了緣又道:「誠如你所言,人死如燈滅。所謂放下,其實指的不是已經走了的人放下還活著的,而是要還活著的,放下已經走了的。人生就如一條船,能同船的,都是有緣的。即便中途有人要下船,也只是因為我們緣盡了,我們只要心存感激,感謝他們這一路的相伴,然後祝福他們一路順風就好。至於他們何時下船,為何下船,與我們無關。這,才是真正的放下。」
看著那彌勒佛般的大和尚,錦哥眨眨眼,驀然抬起手背遮住唇,垂下頭去。忽然間,她想起父親從牢房裡伸出來撫摸她臉頰的手掌,想起父親握著她的手教她描紅,想起父親在月下擦拭那根紫竹簫的模樣……
半晌,終於眼眶不再發熱,錦哥偏過頭去略定了定神,又思索片刻,忽然抬頭狐疑地望向了緣。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你我並不相熟。」
了緣的眼眸一閃,道:「你可真是多疑。度化世人本就是佛門的功課,何況外面正在做著超度你父親和你祖母的法事,你這裡放不下,他們便無法得到真正的超脫。同樣的,你也會一直被困在這魔障里。」
眯眼看著那在幽暗中閃爍的眼眸,錦哥腦際竟閃過另一雙含著冷冽的眼。「周轍?」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不僅胖和尚吃了一驚,錦哥自己也大吃一驚。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又都飛快地移開眼眸。
了緣看了一眼靜室的門窗,挪動著胖胖的身軀笑道:「正如你所說,人生哪能無『周折』。不過,只要走的是大道,即便有周折,也無需擔心什麼是非。」
順著和尚的目光,錦哥也看向靜室門口。那裡,跟她的丫環婆子們組成一道屏障,將那些想進靜室的和尚全都堵在了門外。
大和尚的小心錦哥並不以為然,但她很想知道,那人到底都跟這和尚說了什麼,竟叫他對自己如此另眼相看……
錦哥心頭忽然一動。她從沒對那人隱瞞過自己對父親的想法,難道,是那人叫這大和尚來化解自己的心結的?!
想著觀元巷、小五,還有這個大和尚,錦哥不自覺地扭開頭,再次抬起手背。那人只曇花一現而已,竟就布置了這麼多的事……
這時,靜室外忽然響起無憂的聲音。原來是他應酬完一批客人,尋著錦哥過來了。
錦哥忙起身向了緣合掌一禮,匆匆退出靜室。
也幸虧錦哥有張棺材板臉,輕易讓人看不出她的情緒波動。所以無憂並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只拉著她的手往蒲團上一坐,疑惑地道:「剛才先生吩咐我,叫我明兒就住到書院裡去呢。明明前幾日才說好的,等月初再過去,怎麼忽然就這麼著急起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還有,今兒來的這些人也很怪。」
錦哥心頭一陣猶豫。她總覺得無憂還小,不該知道那些隱私事情,可他又是宋家唯一的男嗣,這些事情又是他所必須知道的。
沉思片刻,她才將無憂拉到一邊,把儒生們請願的事說了一遍。她正要將其中的利害分析給無憂聽,卻只見無憂蹙眉道:「難怪今兒來了這麼些莫名其妙的人。只是,這些人未免也太看不清了,父親早亡,我們家又沒什麼根基,即便圍著我們家轉,也只不過讓他們博得一點清名而已。如此這般做給人看,倒顯得自己淺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