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念深知,莫尋如此捨命,皆是為了成全她。展念看著懷中半昏迷的莫尋,心上一陣鈍痛,愧疚到幾乎崩潰,她將莫尋微微扶起,不斷按摩他抽搐的手腳,希望能稍稍緩解他的疼痛,“莫尋。”
莫尋雙眸緊閉,神情痛苦,喉間發出痛哼,展念提高了音量:“莫尋,睜開眼。”
莫尋似對她的呼喚有了反應,不安地轉動頭部,胸膛的起伏愈來愈劇烈,驀地,猛然睜開眼,急促喘息著,額上皆是冷汗,展念緊緊盯著他,不許他的視線游離,“看著我。”
莫尋的雙眸尚且茫然無定,展念重複了一遍:“什麼都不要想,看著我。”
莫尋的目光漸漸落到實處,然而劇烈的疼痛和痙攣中,他說不出一個字。展念仍不停地按摩他的手腳,舒緩他僵硬緊張的肌肉,莫尋慢慢有所好轉,展念想將他扶起,卻只覺頭暈目眩,使不上力,她愣了片刻,大笑一聲,用力捶打自己的身體,眼淚不可抑制地淌下。
展念不知這淚是為了什麼。
或許是為莫尋捨命助她離去的情意,或許是為莫尋命懸一線時她沒頂的恐懼和慌亂,或許是為她自己殘破不堪的身體,又或許,是為胤禟。
積壓已久的情緒被最後一根稻草轟然壓垮,轆轆的車輪聲、凌亂的馬蹄聲和街市的人聲掩蓋了她的哭聲,塵世喧囂無比,片刻不停,從不關心誰在何處無聲無息地痛哭,一切的聲嘶力竭都顯得蒼白。
莫尋說不出話,只微微扯起唇角,蒼白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展念愣了一瞬,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自她認識莫尋起,他的神色從來都是漠然而疏離的,連尋常的情緒都欠奉,可此時此刻,他尚在病弱疼痛,連話都說不出來,卻努力做出一個笑,雖然淡薄短暫,可分明是想安慰。
這是她第一次見莫尋笑。
心中愧疚更甚,展念哭得狼狽,眼淚胡亂落在他的衣襟,“不要死。”
恍惚間,展念想起,莫尋也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莫尋亦有片刻的恍惚,他反覆嘗試了數次,才終於能夠將手抬起,他的手已瘦得骨節嶙峋,是一片並不溫暖的冰涼,他輕輕在展念的發頂一拍,如兄長寬容著哭鼻子的妹妹,記憶里遠如前塵的舊歲慢慢清晰,分明是做慣了的動作,如今卻已這樣陌生。
胤祀縱馬疾奔,小鎮的客棧前,已有小廝迎候,胤祀翻身下馬,“在裡面?”
“是。”
胤祀從容登樓,半掩的房門中,他看見隻身坐於榻上的胤禟,“九弟。”
胤禟的神情一動,他略略抬眸,“八哥。”
胤祀在他一旁坐下,似笑非笑,“‘皇九子胤禟,未經奏報,擅自離京,實乃目無法禮,藐視君臣之徒,跋扈猖狂,前所未有。按律,當革除黃帶子,除名玉牒,然念初犯,准其申辯,著皇八子胤祀,即刻押其返京治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