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宮麻衣,滿城縞素。
康熙皇帝的梓宮前,弔唁者聲嘶力竭地痛哭,宛如死了親爹親娘,相比之下,八、九皇子及其福晉的反應,便顯得格外淡漠。
胤祀只攜靜寧例行磕頭祭奠,禮畢便起身離去。依長幼次序,展念與胤禟上前叩拜,始終在堂前跪得筆直的四皇子胤禛回頭,萬分悲傷的面容之下,竟也透出幾分上位者的威嚴,“九弟,何以竟不下淚,毫無哀戚?”
胤禟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神色清冷,“四哥誤會,我帕俱濕矣。”
胤禛瞥著全然乾淨的錦帕,“何處有淚?”
“幹了。”
“全無痕跡?”
“四哥倒希望有跡可循?”
展念聽出胤禟是在譏諷胤禛繼位非正,心下不由好笑,餘光卻望見跪於另一側首位的德妃聞言一顫,本已蒼白的臉色更見蒼白。德妃為四阿哥生母,亦為十四阿哥生母,康熙晚年偏重胤禎,朝野上下,皆以為老皇帝欲傳位給十四阿哥。不過,四阿哥胤禛即位,德妃依然坐享太后,此番這不合時宜的一顫,倒有些耐人尋味起來。
展念尚未想完,便見幾個宮人抬了軟榻而至,榻上竟是已病了數日的宜妃。扶蘇攙著兩鬢斑白的宜妃,緩緩走入,宜妃的一雙眸已是老邁渾濁,早非展念初見時的艷麗顏色,卻依舊是凜然不可侵的神情,她一直走到棺木旁方才停下,抬手輕撫,對周遭的人事皆已不聞。
堂上諸人皆跪,唯獨宜妃站在棺木旁,似笑似嘆,“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不見狂且。山有喬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不見狡童……”
……
“娘娘初入宮時,不得恩寵,無事便去御花園遊冶弄簫,一日正吹‘山有扶蘇’之曲,不巧皇上聽了,從山石後轉出,笑問娘娘:‘誰為子充?誰為狡童?’,娘娘也不起身,仍坐在花樹柳蔭之下,答道:‘誰遲遲不至,三心二意,誰便是狡童。’”
……
不見子充,不見狡童。
德妃尚且跪在堂下,宜妃此般獨立,實是於禮不合,胤禛神情轉冷,起身便要阻止,胤禟已先一步起身,擋在胤禛前方,不許他上前半分。
胤禛一雙鷹目盯住他,“朕為君,你為臣。”
胤禟比胤禛高出半頭,對峙之時,反是胤禛抬首,堂中的哭聲霎時弱下,都有意無意地瞧著眼前滑稽之景。胤禛的臉色逐漸鐵青,胤禟理了理衣袍,在他面前席地坐下,卻並不跪拜,淡淡道:“額娘並無僭越之意,四哥見諒。”
宜妃終於抬眸,見了堂中情勢,只同樣淡淡地瞥了一眼胤禛,也不行禮,似是多停留片刻都不屑,扶著婢女慢慢離去。臨出門時,身形卻又一頓,回眸看向胤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