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客人,吃茶聽曲,嚼檳榔抽水煙,裊裊繞繞,霧罩煙騰,渾濁的空氣嗆得眼睛又干又澀。
吃酒、調笑、行酒令、雀兒牌,暖色暈黃的光,撒嬌犯痴的姑娘,半素帶葷的笑話。
姑娘們大刀闊斧,絞盡腦汁巧設名目,豪客引頸待斬,充斥著自大的嘴臉……
廳外的綢燈如醉酒的人一般昏昏沉沉,棠兒腳下仿若踩著棉花,到了淨房俯身按著胸口,食指在喉間一挖,盡力將酒吐出來。
姑娘們出局,娘姨帶有衣裳和一應物件,忙隨過去送小牙刷和帕子伺候。棠兒頭疼得緊,仔細用濃茶水刷乾淨牙,重新整理妝容補上唇脂,僵硬的臉再次舒展出笑意。
酒令一輪接著一輪,觥籌交錯間,男客們不時將身旁的姑娘攬入懷中,灌酒,占一把便宜,放聲大笑。
清宵細細,槳聲燈影。不眠的秦淮河蘭麝氤氳,遊人通宵不息,只有在朝陽升起後才喧囂沉寂,呈現另一重煙火人間。
後院已被清場,雜人不見顯得格外清淨。
眼前這位氣度內斂,胸藏山川的豪客令金鳳姐生出壓力,看一眼桌上那滿滿一盤金元又強堆笑臉,絮語歡言道:「爺真是爽氣人,紅樓自成一套規矩,轉局是常有的事,任官大錢多也不能相阻。您今日得多坐一會兒,我派了人去催,丫頭不刻便能回來。」
玄昱盡力保持著一份耐心,接了她捧來的茶碗,依舊只聞茶香一口不碰,「你去忙。」
金鳳姐喜不自勝,高興抱了裝滿金元的托盤帶丫鬟們告退。
屋內清香怡人,長案上擺著整盤香櫞,靠牆是一排書架,牆上掛著數幅名人真跡山水圖軸。
玄昱信步走到書案前,物件整整齊齊,左上角是一疊詩詞字帖,清詞麗句,力透紙背,簪花小楷,娟秀的字跡令人心頭一顫。
臥房內的梨花木家具精緻考究且一塵不染,榻上錦被軟枕,帷帳是金線織牡丹花案。玄昱心下莫名一沉,只感覺胸膛內某處像被扎了一下,不那麼痛,又不那麼輕鬆。
玄昱記得她的唇,柔軟清甜,氣息間微透著豆蔻馨香,小鹿般茫然不安的眼睛,清澈的瞳仁仿若儲著一池深幽碧水。
微風拂過,廊下彩燈輕晃,欄杆剛上了清漆,朱紅的色澤若凝了血一般鮮艷。
宴中又喝了不少,棠兒只覺頭重腳輕,抬目望了望樓上,由青鳶攙扶著拾級而上,「金鳳姐沒說是哪位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