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的皮膚不再具有彈性,腹部的傷口足有一指多長,血液徹底凝固,宮女們給她換上漂亮的衣裳,為那僵硬的人上妝,處理得格外仔細妥帖。
無數個夜,她們挨在一隻枕頭上,青鳶並不愛笑卻特別怕癢,棠兒覺得乏趣總會去撓她痒痒尋開心。她內疚神明,害死青鳶的兇手不只是玄灃,還有一直依賴的自己。
灰濛濛的天,太陽極力想要掙脫束縛卻顯得更加黯淡無力,山澗瑟風淒淒,赤紅的杜鵑花連綿錦簇。
靈幡祭柳堆在山石邊,侍衛們揮動鐵鎬深挖墓穴,將青鳶的棺材抬起緩慢沉入其中。
棠兒屈膝而跪,一張臉已是木然,青鳶的死仿若在她心裡壓上了一道千鈞重門。這重量和窒息感足以令她清醒,男女之間哪有什麼平等,她對玄昱的愛意感激,就隨著這道封閉的墓室而不見光明。
一座新墳不刻便壘砌得老高,棠兒回過神,伸手去擦拭墓碑,一件件擺放貢品。
並不明顯的火焰仿若飢腸轆轆的惡鬼,快速吞噬著厚厚的冥錢,一陣陰風襲來,紙灰在空中盤旋。
棠兒眼淚涔涔,手被不定的火舌灼得一燙,闔目低語:「青鳶,來世我們再做姐妹,那時換我護你。」
時間在沉重悲痛中流逝,玄昱俯身去挽棠兒的手臂,「回去吧。」
這世間的情縱然如幻影無常,曇花一現,縹緲虛無。棠兒仰目相視,清澈的瞳仁中有什麼黯淡下去,如微小的,漸漸殘燼的燭光,「玄昱,你相信命嗎?」
玄昱心上一絞,「以前不信,現在有些信了。」
「玄昱,請你和你的人不要再出現到我面前。」她的聲量適中,語調中余有受驚過後的悲涼。
只在一霎,玄昱的情緒陡地不能控制,腦海中一下轉過無數個念頭,思維凌亂而複雜。他極力自持,神色立時恢復工整,出言亦是淡淡的:「給我一個理由。」
棠兒悲不自勝,樸素的長裙內,身子禁不住微微發顫,「前因鑄成,後果難易,孽海縹緲,瑤境無路。娼妓這個身份將伴隨我的一生,直至入土為安,方能由時間抹去前生恥辱。玄昱,謝謝你為我做過的一切,多說無益。」
無數刻薄的話已經衝到玄昱嘴邊,可望著眼前這個纖弱的小女人,心在絞痛卻只能強忍。他眼眶一熱,想為自己辯解,話未出口由衷感到心軟,堅持到最後只是說出一句:「我先送你回家。」
棠兒怔目望著他,態度冷漠:「品茗對弈,東大街有思行茶館。聽曲消遣,可以去錦香居,楚湘樓。至於其他,清河街也是好去處,小班倌人個個才色絕佳。再退一步,尚大人讓他未出閣的女兒陪你出遊,用意還不明顯嗎?我可以自己回去,請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心力。」
玄昱終於無法忍受,以絕對居高臨下的姿勢俯看著她,冷言道:「李覓,不是我想拿話傷你,你以為我是誰?一隻發情的公獸,油膩貪婪的嫖/客,還是滿腹肥腸的瘟神?實言相告,那日你去江寧府,尚譽已經看出我隱藏不住的眼神關切,他暗裡試探要把你送到我的住處。只要我點頭或者點一下眼皮,你的美,你的那點倔強尊嚴,你的卑微柔弱,你的一切偽裝在我面前將無所遁形。我的人沒有逼迫用刑,青鳶是主動招供,她的死於我有聯嗎,你憑什麼以這種態度語氣對我說這種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