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每月初二初三是沒生意的,出了這事金鳳姐自然控制不住怒氣,冷笑道:「開罪白眉神豈是兒戲?你們誰也別勸,這種倔丫頭,死了往亂葬崗一扔作數。」
知憶抬頭才發現金鳳姐的眼眶烏青淤血,損了相著實狼狽,略怔一怔道:「我知道你路子通天,一條人命算不得解不了的大事,可是因果輪迴,報應不爽,孽障太深終損福折壽。縱有千錯萬錯,你也將她折磨夠了,她若死在這裡,往後園子裡免不了陰沉晦氣。」
月娥悠哉地磕著瓜子,沒好氣道:「心中有鬼才怕,我們身明心寬,不信鬼怪報應之說。」
知憶頓時生出一股勇氣,起身照她的手一打,瓜子散了滿地,「你無非嫉妒她住東廂,她若丟命那叫橫死,去了地獄是要做惡鬼的,你住她那屋,真不怕她夜夜回來躺在你身邊啊?」
這番話聽著就毛骨悚然,月娥面色一變,氣咻咻道:「是她自己犯錯尋死,你朝我發什麼邪火?」
早些年,金鳳姐手下的姑娘多,其中免不了有懷上孩子的。她的手沾了不少條小命,故而最怕怪力亂神之事,語氣緩和地說:「我可沒有逼殺人命的心思,這丫頭是自己尋死,我若一放,她指不定會尋了旁的法子。」
知憶看了棠兒一眼,堅決地說:「將她交給我,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擔。」
一碗紅糖薑湯餵下去,棠兒的氣色漸漸恢復了些許,知憶一刻不敢離開,溫言勸道:「螻蟻尚且貪生,活著總有希望,你要念及家人才好。」
棠兒目中霧氣凝結,黯淡的臉頰盡數悲涼,抽泣著說:「自身難保,何能顧得其他。」
她的悲痛絕望知憶自然懂得,想起剛被賣進來的那會兒,心中酸澀難受,「娘親賣我得了五十兩,我那時才七歲,琵琶琴瑟,歌舞練字,一學就是十年。我真希望能一覺不醒,因為每每睜開眼睛,又要在打罵和刻苦中開始新的一天。我恨娘親,生活再苦,她萬不該將我賣到紅樓。直至我大了,回去瞧見陰暗的破瓦房,弟弟妹妹無辜的眼神里充滿期許,娘親跪在我面前痛哭懺悔,那一刻,我放下了心中恨意。」
「死比活簡單容易得多,我父親去得早,留下她和六個子女,娘親起早摸黑忙得不停,她身單力薄,如何承擔得起這份重擔?這個世道對於女子並不公平,我現在能存銀子支持家裡,心中很滿足。」
欲死無能,求生乏術,這世間的不幸總是相似。棠兒心中動容,表情依舊倔強,「別試圖說服,我死也不會妥協。」
知憶苦苦一笑,攢眉道:「老天沒有給你一個好出生,卻給了你一副好相貌,生於窮苦人家,你的未來和依靠還是男子。聘則為妻,奔則為妾,沒有地位門楣又無嫁資,前路只有兩條:為窮者妻,漏屋生子,柴米油鹽,日夜辛勞。為富人妾,主母為大,你為小,她居正房你只能住偏屋。生的子女要喚主母為娘,家族大事不能露面,死後入不了祖墳。若主母心壞,處處排擠打壓,一旦色衰失夫疼愛,她定會想了法子為難作踐。」
一陣涼風將雨吹過來,打在窗紙上撲撲直響。
她的話字句扎心,好似吞針飲線,刺入喉嚨系人心腸,棠兒伸手抹去淚水,「我兩條都不選。」
「若兩條都不選,你的出路無非為婢,婢女比妾更是不如,主子稍不如意就拿婢女打罵出氣。以你的姿色難逃主人或者其他下人騷擾,更難守住清白,遇了厲害的主母憂你勾上家主,定會將你往死里整。為妾為婢,苦苦掙扎一場,厄運難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