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已經不能再稱她小丫頭了,二十歲的姑娘, 老早就該嫁人生子做個穩重的當家主母,哪有像她這樣的,好像永遠不會老,不會變……
想想她剛才被紅暈染了雙頰的模樣, 韶華羞了時光,驚了眼眸,讓他手裡這整壇酒都像換成桂花蜜般, 又香又甜。
走過一段卵石小路,他舉壇灌了兩口酒繼續邁步前行, 不妨旁邊幽深的巷子裡出來個人,踉踉蹌蹌地撞上他。
「夢枝?」
看清楚來人, 祁望有些詫異。
曲夢枝一身鮮亮的衣裳,頭髮仍梳得整齊,可臉上的紅暈卻已染到鼻頭, 眼眸也迷濛得像霧,看他的時候眯了好久的眼睛才將人看清。
「是你啊……」她搖搖晃晃地停下腳步。
祁望從她身上嗅出股濃烈的酒味,剛才在席上她酒喝得也狠,無底洞似的灌,倒看不出異常,席散之後卻是真醉了。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跟你的丫鬟呢?」
「不知道,去偷果子吃了吧。」曲夢枝打了個嗝。
祁望看看四周,這地方離她住處並不遠,便道:「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裡?我迷路了……找不到家,找不到我爹我娘……」曲夢枝迷迷糊糊抬眼,唇是笑的,眼是紅的,她舉手裡鎏金酒壺碰他的酒罈,道,「難得見你一次,你陪我喝兩杯。」
「好,我們邊走邊喝。」喝醉的人,祁望不與她辯解,只哄她回去。
曲夢枝自飲幾口,又道:「祁望,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他問她。
曲夢枝猛地駐足,拔高聲音道:「你不是說你記得清清楚楚?為什麼你還來問我?」
祁望蹙眉,卻聽她繼續說道:「明天什麼日子?明天是我曲家被滅的日子,是我父親的死忌,是整個曲家島的死忌,還有你的父母,你的妹妹……不記得了?為什麼只有我記得?」
大喜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笑,連祁望都在笑,只有她在哭。十二年了,她背負血海深仇苟活於世,日日都是醉的,只有每年的這個時候,她才會清醒,清醒得記起鋪天蓋地的血與淚,她卻無能為力。比起海神三爺,她更恨自己,年復一年……
遠處的燈籠照在路口,隱隱約約的紅光照不進遠路,歡喜忽然被凍結。
祁望沉默。他十二年不敢飲酒,為的就是日日清醒,清醒記得發生過的所有事,卑微的童年、殘酷的過去和這充滿仇恨的十二年,唯獨今日……他真的醉了。
「咳……」曲夢枝忽然背過身,扶著牆嘔起。
他站著沒動,冷眼瞧她。她吐完一茬,心裡的怒氣似乎已渲泄乾淨,倚著牆頹然轉身。
「祁望,你愛上她了吧?她很迷人,對嗎?連我都忍不住想親近她。又嫉妒,又喜歡,真是矛盾。」海風吹得曲夢枝的頭「突突」抽疼,醉意卻似乎消散許多,她又說起霍錦驍,「把這些忘了,和她好好過日子,祁望,你可以有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