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姨……慧姨……」
也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來自於胸臆中最深最遠的痛灼的呼喚,呻吟出聲。她雙肩劇烈顫抖,深深的把頭埋於膝上。
頭頂雨簾暫住,許綾顏替她張起傘,柔聲說:「回去吧。」
華妍雪恍若未聞。
許綾顏容色慘澹,覆了瑩鮫的雙目中,不期然神色變幻,慢慢俯下身去:「回去吧。好孩子,先回去。」
失魂落魄的女孩子就此伏在她懷裡。許綾顏屈下一膝,溫柔地抱住她,把傘傾在孩子的那一方。天上的雨傾盆而下,在傘 面,在樹梢,在遠處的峰巒近處的屋頂,四處僅聞嘩嘩巨響。傘下一衣煙然,人影淡得幾乎隱在雨霧裡,幾乎就要看不見了。
然而華妍雪突兀地煩燥起來,發力推開撐傘的人:「你走開!你走開!我不要你假惺惺的,你們都不是好人!你們都騙我!都騙我!」
許綾顏不防備,被她推出很遠,一時愕然。那女孩兒嚷了幾句,俯下身去痛哭,口中激烈的言語變成了無所適從的嗚咽:「你們壞極了……嗚嗚……我要慧姨……我要慧姨……你們都騙我,都不要我,都要殺我,……慧姨不要我了。嗚嗚嗚……」
許綾顏原是聽不明白她在哭些什麼,但只覺萬千心語,被這孩子一哭,自己的淚水再也忍不住,輕聲道:「小妍,對不起,……」
卻不再聽見任性孩子的聲息,急急走過去,發現她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竟昏迷過去了。
華妍雪於心情激盪之際,淋了一場大雨,回到語鶯院,當晚發起高燒,纏纏綿綿,一連數日不退。
十大星瀚中,陳倩珠亦頗通醫理,分明察覺到這女孩子入園之前,受過極重的內傷,得到內力及時救護才搶救過來。那樣溫和寬厚的內力,分明是沈慧薇所有。她於其中關竅百思不得索解,只得暫且擱在一邊。
但華妍雪這次回來,態度奇異,一反以往活潑任性,整個病發期間,不言不語,有時只見她淚水潸潸,夢中只叫:「慧姨!」或者:「媽媽!」偶爾也會叫另一個名字,似乎是什麼「雲天賜」,眾人皆不知何指。
旭藍早已回來,見她燒得迷迷糊糊,心裡明白她所傷何事,且只反覆低語慰勸。兩個兒心底都傷,相互取暖互尋安撫,白天黑夜都在一處。雲姝在此非常期間,本來大都鬱郁,見了這兩個孩子,倒有些非常之外的喜歡。許綾顏暗中向方珂蘭道喜,說她不遠將來,便要得一個精靈特出的小媳婦了。方珂蘭無可不可,唯含混以應。
方珂蘭自有她的無限心事。華妍雪情緒激變,別人不懂,她怎麼不知這其間發生了什麼,凡是見過銀髮少年,再見到那張畫像,絕不會再有半分懷疑。
只是那少年驚鴻一面之後,再也不曾現身,成湘也隨之失蹤。他又隨著三姐的兒子離開了嗎?他不要自己的兒子,原來這十多年來,一直在伴隨著人家的兒子,卻想不到過來瞧一眼自己的兒子。她是不能怨恨的,然而總有那一種心酸,心疼自己的兒子,生受被父母拋棄的委屈——這拋棄,也有她的一份。她又怎樣怨別人?何況他所為的,不是別人,是三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