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太太qiáng忍不舍,聲音微哽:“你姐姐這話不錯……你一定要爭氣!”
慕容半岑重重點頭。
當天晚飯的時候,慕容太太便說,明日下午的火車回霖城。
眾人都一驚,紛紛極力挽留,可是她很堅決!
慕容畫樓見勸不了,只得應了,叫管家明日清早就去定好火車票,買好禮品,然後派個年富力qiáng的副官隨行。慕容太太忙道不用麻煩,自己傭人跟著,回去的路上暫時也很太平。
“媽,您也聽我一回,好叫我和半岑都放心!”慕容畫樓道。
半岑也點頭。
慕容太太這才勉qiáng同意。
當晚母女倆一個被窩說悄悄話,慕容太太有些傷感,說這次回去,再見到他們兄妹,也不知是哪年哪月……
“媽,半岑留在督軍這裡,我興許過段日子也回霖城去。公婆都在霖城,督軍不能侍奉,我定是要回去盡孝的,到時您想見見我,還不是幾步路的功夫?”慕容畫樓笑著安慰她。
慕容太太在被子底下拉住她的手,急切道:“畫樓,你可別犯傻!你這個樣子,怎麼回霖城?從前你沒有見到督軍,白家人不好說你什麼,如今可是來俞州半年了,再肚子平平回去,流言蜚語還不有的你受?內宅婦人平日無事,就靠嚼舌根消遣度日呢!你們家內眷又多……”
她對內宅女子的評價讓畫樓忍俊不禁,不過言辭里的意思卻也是畫樓所擔心的,一時間倒不知如何接話。
雲媛的背叛讓白雲歸心灰意冷,對女人少了一份熱qíng;她又是他老友的女兒,就算她不顧體面硬撲上去,只怕也無法得逞飯,反而毀了她這麼久的刻意表現。
他看她的眼眸,像在看個孩子一樣。
慕容太太以為觸及她的痛楚,又想到白雲歸一連四日歇在姨太太那裡,語氣軟了:“畫樓,你知道媽跟督軍從小就認識嗎?”然後又將她小舅舅是白家族學的先生,她在白家族學念書,然後又跟白家族學的孩子在北平重逢的事qíng,告訴了慕容畫樓,還道,“督軍一直是家族孩子裡最聰明的,不管是念書還是野外打鳥摸蝦,誰都比不過他。他驕傲,心氣也高,你若是不肯邁步走向他,他絕對不會主動跟你示好,除非他覺得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值得他三顧茅廬。姨太太是妾,再貌美也只是個僕婦,生下的孩子亦是庶子,時代再變,這個變不了……你年紀小,占了極大的好處,人又美麗聰明,只要稍微下點功夫,他也是願意你為他生下嫡子的……倘若有緣,動了他的心,這輩子你就有了保障。督軍就是這樣的xing子,只要他對你好,就會一輩子對你好,哪怕你再對不起他,他都會照顧你……”
畫樓不太同意嫡庶之說,如今這個年代,真的不存在這種的等級間隔,再過十年二十年,就更加不存在。但是她相信最後一句話:當初白雲歸早知雲媛身份,卻是一而再再而三給她機會。他一旦決定對誰好,便會一直好下去。
雲媛不肯要,直到伯特倫號那晚,白雲歸想要抓的,也是她的同黨,控制她不過是不想她受傷吧?
他狠起來,心如鐵石;但是他愛一個女人,會傾其所有……
“督軍回來了,你還是要溫柔和軟,千萬別因他歇在姨太太那裡就跟他賭氣,聽到沒有?媽不是嚇你,為這種事賭氣,吃虧的可是你自己!你出去打聽打聽,像督軍這樣身份的,誰身邊沒有十幾房姨太太?就連咱們霖城的韓督軍,長得又矮又胖,還有七房呢!督軍已經算好的……”慕容太太又跟她說起婦人之德——不妒。
畫樓溫婉笑了:“媽,我懂了,您放心!”
慕容太太又叮囑幾句,兩人才慢慢睡熟。
次日午後去車站送行,天氣難得晴朗,但是日光稀薄,很是清冷,畫樓凍得雙頤紅撲撲的。
慕容太太依舊穿了件天青色夾襖,圍著深紫色駝絨披肩,凍得微紅臉頰卻更加撩人嫵媚,她眸子瑩瑩,噙滿淚珠,沖他們姐弟揮手:“回去吧,天寒地凍的……”
來時帶著的小丫鬟紫蘿扶著她上車,背影纖削,似一陣風能颳倒。
慕容半岑突然甩開慕容畫樓的手,衝上去拉住慕容太太:“媽!”眼珠滾滾落下。
慕容太太倉促轉身,臉頰早已淚水縱橫,緊緊抱著不及她高的慕容半岑。
畫樓一向覺得自己心狠,此刻卻眼眶酸脹得厲害,不經意間視線里一片迷濛,她詫然。哪怕無感qíng,這具身體卻是與他們血ròu相連,自然會感到心痛難忍。她拭了拭眼角,上前拉開他們,道:“半岑,別哭了。媽也別哭,這裡風大,別傷了眼睛……以後又不是永遠見不著,半岑別惹媽傷心。”
紫蘿拿帕子給慕容太太拭淚。
慕容太太抽噎,兩隻手分別拉住他們姐弟:“只要你們好好的,媽就好!再過幾年,半岑學業有成,要回霖城去看媽!”
慕容半岑哽咽點頭:“媽,您一定要等我!等我建功立業,我接您享福!”
好不容易遏下去的淚光又泛起,慕容太太簌簌落淚,“媽等著,媽會等到那天的!”
火車鳴笛,白色蒸霧婷婷裊裊升起,又被寒風chuī散,了無痕跡。
軸輪打著鐵軌,轟隆隆遠去。慕容半岑一直立著,連火車聲音就聽不見,才肯回頭。
那晚,他勉qiáng吃了幾口飯,就躺下睡了。
小男生都特別戀母,畫樓想,過幾日就好了……
只是想起慕容太太臨走前那哀婉神色,她的心也是陣陣刺痛。才幾天的相處,同她居然有了這樣深厚的感qíng。
親qíng永遠都是最濃郁的感qíng,時間、距離都不能沖淡。
她也無甚睡意,想著那bī親弟去賭場看場子的慕容半承,她便覺得,慕容太太回去,處境堪憂。可她自身難保,這個社會的俗規又是出嫁女子不得cha手娘家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