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清齋本就不是奢華的地方,規格和邊上的寶相樓沒法相比。這裡的陳涉極簡單,一桌一椅一立櫃,南窗底下設了個寶座,錦墊隱囊極少有人用,還如以前一樣簇新。
婉婉看著空空的屋子,有些悵惘。略站了一會兒想離開,隱約聞見空氣里漂浮著瑞腦的香氣,這香味太熟悉了,是廠臣的。
他來過這裡?真是稀奇……她轉頭看那雕花立櫃,鏤空的纏枝,牽牽絆絆沒有盡頭。忽地發現櫃門上夾著一片裙角,細看是鳥銜瑞花錦。她腦子裡嗡然一聲,這紋樣是高麗進貢的,闔宮只有音樓拿來做了裙子。
她覺得心都顫起來,來得太不湊巧了……她退後兩步轉過身,故作鎮定:“走吧,再去別處瞧瞧,沒準兒會子人在臨溪亭解螃蟹呢!”
她跟在掌燈嬤嬤身後,人渾渾噩噩地,走得高一腳底一腳。銅環見她有異,上來攙住了她,“殿下怎麼了?身上不好嗎?”
她說不出來,不是身上不好,是心裡大不好了。原來音樓和廠臣已經到了這步,年少的夢,頃刻就碎了。
月亮當空掛著,大得悽慘,她走出攬勝門,在夾道yīn暗的牆根下蹲了下來。銅環唬著了,驚聲問:“殿下,哪裡不舒坦,奴婢即刻傳太醫來。”
嗓子眼被堵住了,發不了聲音,她只是擺了擺手,把臉埋在臂彎里。
為什麼自己總是瞻前顧後呢?這次果真是太遲了,明明認識了五六年……她知道音樓很好,為人正直,xingqíng可愛,如果她是男人,說不定也會喜歡上她。可是……她一直覺得廠臣近在咫尺,沒有想過他會和別人扯上關係。這回是毫無防備間的致命一擊,她慌了神,孤苦伶仃沒有了方向。
她灰心喪氣,反正從來沒有得到過,為什麼還要感覺失望。假設重新給她機會,她能不能把握住?想了很久,其實知道自己沒有這份勇氣,所以失敗也是理所當然。
她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好像有東西鑽進我眼睛裡了……”
銅環提燈來照,她眼圈紅紅的,分明是哭了。可她不戳破,拿手絹替她掖了掖,“不要緊,眼淚能把灰塵洗刷gān淨,殿下再試試,已經不疼了罷?”
她深深吸口氣,“說得是,已經不怎麼疼了。”
銅環報以微笑,攙她往長信門上去,剛走了幾步迎面遇見個小太監,呵著腰道:“給長公主殿下請安。殿下先前不在,乾清宮裡出岔子了……趙老娘娘和皇后張娘娘起了爭執,遭太后娘娘訓斥,這會兒在金亭子裡哭呢。娘娘跟前孫嬤嬤勸不住,怕出事兒,托奴婢來請殿下,殿下您快瞧瞧去吧。”
那位趙老娘娘雖然平時不怎麼受人待見,但是大哥哥崩後處境艱難,婉婉心善,到底不能袖手旁觀。便讓太監帶路,自己匆匆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打賞,鞠躬~
☆、第11章 風露漸變
婉婉長到這麼大,雖然經歷的事也多,但她一向被保護得很好。愁苦當然有,卻是少年的惆悵,很少能夠留下烙印,所以她單純善良,幾乎沒有心機。
她在為趙皇后擔憂的時候,銅環對此事是持懷疑態度的。拽了拽她,低聲道:“趙老娘娘真是奇了,受了委屈不回寢宮,怎麼上金亭子去了?哭也要傍著美景兒不成?今兒宮裡人多,殿下仔細些。依奴婢的意思,咱們還是上乾清宮去,等筵散了,明兒再上喈鳳宮瞧她不遲。”
這話給帶路的太監聽見了,他回頭瞧了銅環一眼道:“姑姑,天底下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趙娘娘這會子正想不開,您讓殿下明兒再瞧她,萬一今晚上出了事兒,您心裡頭能踏實嗎?”一面對長公主賠笑,“這事兒原不和奴婢相gān,奴婢也是受人之託。殿下,您菩薩心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要願意去,奴婢給您帶路。您要不願去,奴婢上那頭回個話兒就是了。”
婉婉心下也有些猶豫,可又擔心這回不賞臉,下回見面說不盡的尷尬。心裡計較了再三,忖著皇宮大內,那麼森嚴的地方,自己打從落地就在這裡生活,從來沒有任何危險,不過去一趟金亭子,也沒什麼可怕的。
她在銅環手上按了一下,“既然打發人來請我,我好歹要過去看看的。要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寬慰她兩句就完了。”往乾清宮方向看了眼道,“開筵的時候快到了,越xing兒在花園裡吃螃蟹倒罷了,現在……只怕太后找不見我,回頭要怪罪。你上前邊去,吩咐張媽媽一聲,萬一太后問起來,也好有個回事的。”
銅環遲疑看她,“您身邊沒人怎麼成呢?”
婉婉笑起來,“這是什麼地方?又不是外頭亂七八糟的地方,宮裡誰不認得我?你只管去吧,說一聲就來接應我,到時候我也好有個脫身的藉口,沒的絆住了走不脫,點燈熬油的難受。”
金亭子就在前面不遠,布置好了花糙,是宮眷們賞jú的一個去處。蜿蜒的遊廊上宮燈錯落,幾步就有一盞,那樣光明磊落的地方,藏不了污也納不了垢,銅環覺得自己可能當真是多慮了,應個是,轉身朝隆宗門上去了。
婉婉呢,還沉浸在剛才的悲傷里拔不出來。她是個要qiáng的人,難過也不想讓別人看見。銅環寸步不離,說實話讓她很不自在,借著這個機會把她支開,自己也好平平心緒。
太監在前面挑燈,月華如練,照亮她腳下的路。她出聲叫住他,“我自己過去就是了,你忙你的去吧。”
小太監忙道是:“殿下走道兒千萬仔細些,奴婢告退了。”
婉婉一個人在青石路上站了會兒,中秋前就入了秋,白天倒不覺得,夜裡開始有些寒浸浸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