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陸路出遠門,這還是第一次,她滿心好奇,趴在窗上只管往外看。路面不平整,有時候軋到瓦礫石子,便重重一顛簸。他不斷催促她坐好,她不聽,終於咚地一聲撞了頭,咧著嘴,幾乎要哭起來。
他忙來看,一手摁著傷處替她揉搓,蹙眉道:“南苑短了錢,官道已經好幾年沒修了,上回又連著下了半個月大雨,難免坑窪。你要聽話,乖乖坐著,回頭讓沙子迷了眼,受罪的可是自己。”
她悵然,“怎麼連修路的錢也沒了,全拿來賑濟災民了?這麼下去可怎麼得了,偌大的南苑被掏空了,最後豈不連累江南百姓?”
他說正是,“人不斷湧入,可又不能見死不救,實在是束手無策了。”
她沉吟了下,咬牙道:“連上三道奏疏,請內閣拿主意,或是賑災或是疏導,他們得有個詳盡的說法兒。再者人數也得控制,各要道派兵把守,不能再流入南苑了。力挽狂瀾,也得自己力所能及,倘或救了這頭害了那頭,到底這事兒還是辦砸了。”
她有這樣的決心,真讓他始料未及,他以為她心慈面軟,難免婦人之仁,沒想到她當斷則斷,這點果真合他的脾胃。他有意試探她,“可惜藩王不能屯兵,要設關卡,終究還需手上有人才好。”
她看了他一眼,“屬不屬屯兵,得看人數。我記得郡王不得過一千,藩王不得過五千,拉拉雜雜的侍衛緹騎湊起來,守住懷寧一線應當不成問題。剩下的,就jiāo由各州縣承辦吧,能幫則幫,不能幫的也不能硬扛。既然傾囊相助,便已經盡了全力了……只是究竟哪裡來這麼多的流民,竟叫人看不懂了。”
他別過臉去,輕輕咳嗽了一聲。
哪裡來幾萬流民,這點真不可說。楚王把逃荒的人全趕入南苑是真事,粗略也統計過,大約兩三萬是有的,至於憑空多出的兩萬,自然是他安排下去的。藩王不屯兵,其實不過表面文章,哪個王侯手上沒有人馬?這大鄴氣息奄奄,動dàng可以預見,西有烏思王,南有鎮安王,他這裡名為南苑,實則在東,要論實力,大概也算三足鼎立。不可否認,他圖謀天下,可是人人都在蠢蠢yù動。鎮安王自說自話,把藩王府都搬到畢節衛去了,越往北,離京師越近,這是什麼意思,除了京中那位渾渾噩噩的皇帝,所有人都懂。
然而你有兵,到底還是要避人耳目,把那些儲備好的力量分散在封地四周,尤其是各藩jiāo界處,將來要動,可以重新聚攏,平時目標就小得多。懷寧那兩萬人馬,白天混跡於災民之中養jīng蓄銳,夜裡才cao練。她說的各要道派兵把守,他早就已經實行了,一旦入了安慶府便是有來無回,也不怕災民中混入探子。
他帶她一同上路,是為了讓她看清這江山有多腐朽,但她很聰明,不是尋常閨閣里的姑娘。就說女孩兒練字,大多是一手簪花小楷,至多不過飛白。她呢,練的是章糙,赴速急就,字字雄渾。她是個有慧根的女子,看重的不是涼風冬雪,她心裡裝著天下。他有時候希望她能傻一點兒,越痴呆越享痴呆福,越聰明越受聰明苦。太過透徹了,入木三分,傷的總是自身……
不想這些了,想也無用,他能做的就是看顧好她。
她起先還活蹦亂跳的,後來時候久了就不行了。到底嬌弱的姑娘,平時走路都是四平八穩的,上了車,窩在方寸之中,搖得渾身骨頭散架,到了午後,昏昏的只想睡覺。
她一手支著腦袋,jī啄米似的,他看得好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困了?”
她清醒了一陣,說沒有,畢竟當著他的面睡覺很無禮,她覺得自己還能堅持一下。
他攤開手,在腿上拍了拍,“躺下吧,坐著睡多難受。”
婉婉很猶豫,兩個人剛親近些,她就在人家腿上睡覺,不太合適。這種當口是最需要注重形象的,或許等久一些,在他面前打哈欠、打噴嚏,就都不成問題了。
他卻不由分說,把她拉了過來,“同我有什麼好客氣的?又不是沒見過你睡覺,從這頭滾到那頭。我當時就想,這公主看著好大架子,結果睡著了就是這副模樣。所以你多醜我都受得,就不要因這種小事介懷了吧。”
她掙紮起來,“胡說,我哪裡有多醜,不過瞌睡上來難以自控!難道你不睡覺嗎?你睡著了還能這麼花搖柳顫的嗎?”
他一聽就綠了臉,“我什麼時候花搖柳顫了?”
她撅起嘴,很想說你昨晚就做足了功夫,要不然哪裡來的笛子?哪裡來的茶具?你還穿那麼好看的衣裳……結果自己一個把持不住,這段感qíng就被你qiáng行確立了。
他明白她所思所想,和她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忽然不可自抑地笑起來。
他笑聲朗朗,她靠在他懷裡,能感覺到胸腔的震動,隆隆的,鮮活的,她愈發窘得厲害了。
他的手指在她頰上輕撫,嘆息道:“我在你眼裡,原來是這副模樣!也罷,我用qíng之深,讓你看見也沒什麼丟人的。我的心裡,一直空落落的,無處安頓。謝謝你昨夜來,使我免於流離,使我有枝可棲。我沒有同你說過以往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大婚前不過時時惦念,大婚過後你不理我,我開始害怕,怕就此下去,你我越行越遠,再不得親近了。我厚著臉皮纏你,你厭惡我,我尷尬又傷心,在外辦事也不得安寧。現在好了,咱們說定了,以後就這麼下去,誰也不許變卦,成不成?”
就感qíng上來說,一旦愛了,大概就收不回來了。她想起以前對廠臣的那片qíng,從來沒有出口,也從來得不到回應。愛qíng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一廂qíng願不得長久,終究需要互暖才能溫養。現在嫁了人,相愛本是理所應當,不會產生罪惡感。原來被人愛著是這種感覺,難怪音樓不經意間總會流露出幸福的笑,她當時艷羨,又莫可奈何,如今也體會到了,甚好。他說他有枝可棲,自己何嘗不是,在人世間苦苦掙扎,累了有個肩膀靠一靠,也是一件幸事。
她放鬆下來,仰在他膝上嘟囔:“本來想睡,被你一鬧睡意全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