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憂思似乎已經養成習慣了,那三年給了她太多不堪的回憶,哥哥囚禁她,朝臣敢和她你來我往對罵,她流產、大病、jīng神崩潰,太多太多的不幸了。其實他一直後悔,要是知道後來有那麼大的變故,中秋那天就應該qiáng行把她接走。如果沒有想得那麼長遠,全力和王鼎合作,至少能留住他的嫡子……
那些遺憾,他不敢在她面前說起,只能東拉西扯寬她的懷。
“你的意思是讓她們回來,接著給我生兒子嗎?你把我當成什麼了?當初老太太bī我,現在你也要bī我?你說雁過留聲,你可不是雁。你是一把鑿子,把名字都刻在我心上了,還嫌不夠麼?”
他說起qíng話來也一本正經,婉婉瞧著他,自己沒忍住,便笑了。又想起他先前說的話來,秀眉一蹙,很喪氣地嘟囔:“我夜裡說夢話嗎?怎麼還有這毛病!”
他開始調侃她,“不光說夢話,手腳也不老實。不知道多少回了,我糊裡糊塗就挨你一頓好打。所幸我睡得淺,尚且能夠抵禦,要是被你一腳踹壞了,往後苦的是你自己。”
婉婉先是一驚,然後紅了臉,忸忸怩怩說:“那只有分chuáng睡了,你在我邊上,我還嫌擠得慌呢!”
她一臉嫌棄,別開了臉。他兩手一捧,把她重新扭轉過來,看著那大大的眼睛,明麗的面頰,額頭咚地一下,和她撞在了一起,“想擺脫我,下輩子吧!”
瀾舟呢,後來見到她,總是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大概房事一點不漏全被呈報到她面前,覺得自己臉上無光。幾回見了她都很避忌,就連說話,都不敢正眼瞧她。
婉婉原想時間長一些,他自然會看開的,沒想到過了很久,這種qíng況依舊沒有好轉。她想應該找個機會和他好好談談了,見著她總是躲,這可怎麼好!
快過年了,莊子上的節禮都送上來了,今年因她在,各衙門還有東西托他轉呈。他把那些香扇、湖筆之類的物件都送到她面前,沒說兩句又要走,婉婉搶先叫住了他。
“是額涅哪裡做得不好,惹你不痛快了?這程子你都不願意理我,我真有些傷心了。”
他說不,依舊垂著眼,“兒子職上太忙,以至忽略了額涅這裡,是兒子的不孝。”
到底還是孩子,模樣侷促又拘謹。婉婉真是個稱職的好母親,讓他坐,溫聲對他說:“人大了都要娶媳婦兒,這種事qíng沒什麼可害臊的。我和你阿瑪都挺高興,盼著你給宇文家開枝散葉。通房本就是伺候你的,gān放著不動,我們倒要著急了。你奶奶不在,這些話只有我同你說了,不論你長到多大,在我們眼裡都是孩子。孩子和父母之間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你在外辦差,遇見了那麼多的人和事,面嫩成這樣,可怎麼給你阿瑪分憂?”
瀾舟默默聽完,站起身道:“額涅誤會了,兒子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為什麼?”婉婉耐著xing子問他,“是因為想你奶奶嗎?”
他搖頭,垂著的眼睛慢慢抬起來,有些畏縮地看了她一眼,“額涅不用擔心兒子,兒子樣樣都很順遂。通房丫頭們是太太和額涅的吩咐,兒子不敢有違。可是……兒子有自己的想頭,不能和別人說,兒子自己知道就成了。”
婉婉摸不著頭腦,“這麼看來,你是有喜歡的人了?過完了年就要給你說親事,你自己有譜兒,千萬告訴額涅。只要姑娘是好人家出身,咱們一定先盡著你,到底是一輩子的大事,可馬虎不得。”
他漲紅了臉,又低下頭去,囁嚅著沒有。倉促地打了個千兒,“兒子還有差事沒辦完呢,不能再耽擱了。額涅容兒子先告退,有什麼話,等兒子回來再說吧。”
他逃也似的跑了,小酉莫名得很,“這位大爺,越大越叫人瞧不透了。”
婉婉也沒當回事,在她看來她能做的都做了,孩子有孩子的想法,不肯和她jiāo心,她也不好qiángbī。
過年了,終於迎來一場雪。南方的雪和北方不同,因為稀有,降臨的時候充滿了驚喜。年三十吃過團圓飯,一家子在銀安殿前看煙花,那時候天上還模模糊糊嵌著星。經過了一夜震天的鞭pào聲,第二天推窗一看,院子裡都白了。
良時自小管教嚴,瀾舟瀾亭哥兒倆四更就要起chuáng讀書,他那時候也一樣。年紀小起不來,jīng奇嬤嬤在chuáng前站著,戒尺敲chuáng架子,敲得邦邦響。怕挨家法就得趕緊起來,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時候一到就醒,比那個西洋自鳴鐘還要jīng准。
婉婉早上愛賴chuáng,四更的時候正睡得香甜,本來想喊她看雪的,又怕擾了她的好眠,自己披了衣裳下chuáng,悄悄挪到外間去了。
他人不離府,外面的事還是得處理,有些方面底下人能代勞,有些方面卻非得他親力親為。傍晚時分接到兩封書信,一封從京城來,一封是安東衛近況。他心裡惦記著,之前礙於她在身邊不方便,現在抽出空閒來,才想起要看一看。
京城動向,不單單在於皇帝,還有朝廷人員的升降、京師周邊的布兵等等。皇帝是個糊塗蟲,五軍都督因和閻蓀朗不合,被閻太監陷害,皇帝不查,十分簡練地表示疑人不用,把這個位置騰出來了。老五已經開始動作,能運用的人脈都動員起來,勢必要把他們的人推上那個位置。一旦成功,京城城防和安東衛戍軍都在他手,將來就可高枕無憂了。
他謀天下,每一步都穩紮穩打。祖祖輩輩已經籌劃至今,再等上三五年沒什麼了不起。
安東衛那頭,隨書信送來了一面虎符。他打開盒子看,銅鎏金的表面因為年代久遠,已經隱隱泛出青光。他把那塊左符握在掌心裡,第二步就是弄到皇帝手裡的右符,兩符相合,不光歸降的貴州軍,半個大鄴的人馬也能任他隨意調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