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自有她的打算,口頭上應承著:“你把話都說開了,就沒有什麼可疑慮的了。是我小心眼兒,你別生我的氣。今兒是大年初一,年頭上置氣,一整年都不痛快。”
他果然換了個笑臉,繪聲繪色同她說起和老二他們蹴鞠的趣事來。婉婉也做出感興趣的樣子,可是暗中到底惆悵,都是不由衷的,心一下子遠了,這就是夫妻。
初一在一片花團錦簇中度過,初二才閒下來。他說虎符的下落得問皇帝,她果真研了墨,打算給皇帝寫信。
銅環在一旁看著,躊躇地問:“殿下想好了嗎?如果有異,這封信壓根兒到不了皇上手裡。如果能到,皇上一會兒一個心思,藉此大做文章怎麼辦?”
其實婉婉也在猶豫,她才寫了兩個字,就覺得自己欠思量了。銅環說得很對,但她忌憚的還在其他,萬一這虎符真的來路不明,她能夠告發良時,害死自己的丈夫嗎?
她忽然恨這樣的處境,讓她惶惶不安,讓她左右為難。如果之前沒有發現多好,qíng願蒙在鼓裡,日子倒安逸了。
她到底沒有下得了狠心,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里。得過且過吧,剛太平一些,別給自己找麻煩。別人迫害是沒法兒,自己往自己脖子上架刀,那就活該了。
時間過得很快,出正月後轉眼龍抬頭,一個不查,倏忽到了三月。
三月里萬物生發,是個娶妻嫁女的好時節,瀾舟的親事也該定下了。婉婉和太妃聚在一起商議,良時的名冊上收集了好幾個門當戶對的女孩兒,有宗人府宗正家的小姐,還有中書省參知政事家的千金……太妃挑了又挑,她的意思是門第不必太高,州府上的人家就可以,沒的叫人編排和朝廷高官過從甚密。婉婉倒沒那麼多忌諱,讓瀾舟來,好言好語問他:“哥兒,你在外頭辦差這麼久了,瞧瞧哪家好,讓太太給你做主。”
瀾舟的臉拉到了肚臍眼兒,“兒子年歲還小,暫且不想成親。請額涅替我說好話,容兒子明年再娶親。”
太妃卻搶先一步道:“不小啦,今年十三,明年十四了。你五叔,十二歲就娶了福晉,十三歲都抱上兒子了……”
“可孩子活了三天不就死了嗎。”他執拗地擰著脖子,身量那麼高了,耍起xing子來還是小孩兒德行。
太妃嚯了一聲,“張嘴沒好話,哪兒學來的臭脾氣!男大當婚你知道不知道?今年是你,明年是亭哥兒,一個也跑不了。”
瀾亭眨巴了兩下眼睛,“要不然我先娶?讓我媽回來喝喜酒吧。”
太妃瞪他一眼,“甭湊熱鬧,你哥子還打光棍呢,幾時輪著你了!”努努嘴,讓塔嬤嬤把冊子送到瀾舟面前,“挑一個,挑完就下定……別看你額涅,她也救不了你。我還不信這個邪了,老子這模樣,兒子也這模樣,個個不想娶親,想上天吶?”
瀾舟哀戚地看看座上,“兒子隨阿瑪……”
婉婉一臉愛莫能助,“上回我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你不願意告訴我,我要給你說qíng,也找不著理由。如今太太發話了,別惹太太生氣,聽話,挑吧。”
他拿著那冊子,手在顫抖,最後隨意一指,轉身就出去了。
“留守司指揮同知靳銳家的閨女。”塔嬤嬤把冊子jiāo了回去,笑道,“這家子我知道,夫人是二福晉的娘家表妹。姑娘閨名叫雲晚,和咱們大爺一邊兒大,自小識文斷字,是個端莊賢淑的好孩子。”
太妃歡喜了,笑著點頭,“趕巧了,原來沾著親呢。那就請二福晉做媒,上靳家提親去吧。”
要促成一門婚事,必要經過一番冗雜的步驟,不過瀾舟七八歲上就跟著他阿瑪出入辦事,人才模樣如何,官場上的人都知道。納采這一項可免了,接下來問了生辰八字,請欽天監合婚。結果一算,百年難得的匹配,靳家大人樂於和藩王府結親,女婿又是自小看大的,兩家都好說話,都極力促成,什麼事兒都不是事兒了。於是過了禮一請期,日子就定在八月十一,到時候三朝回門,十四在娘家過,十五回府共度中秋,真是再圓滿也沒有了。
府里要辦喜事,到處充斥著歡聲笑語。婉婉喜歡這樣熱鬧的氣氛,常常過院子,看看他們張羅得怎麼樣了。大伙兒都挺高興,唯獨瀾舟沒什麼反應,辦事說話還像往常一樣,有時候提起他的新娘子,他也是淡淡的,沒有笑模樣。
婉婉最近迷上了養鳥兒,養那些愛叫喚的,鸚鵡、紅子、huáng鸝……什麼好看養什麼。良時也順她的意,給她踅摸好多珍貴的品種回來,樓前抱廈邊上剔出一截迴廊,專門用來掛鳥籠子。每天天放晴的時候把蓋布一揭,所有鳥兒都爭著亮嗓子,那份鼎盛,恍惚站在鳥市上一樣。
她jīng挑細選,打算送一隻給瀾舟,逗他樂一樂。選了好久才選定一隻藍靛頦,那鳥兒白眉褐羽,下巴頦是亮藍色的,又小又機靈,看上去十分的討人喜歡。孩子心思重,她開解不了,只有寄希望於這隻鳥兒了。
她提溜著芙蓉籠上他院子裡去,可惜他人沒在,就把籠子掛在了月dòng窗下。轉頭吩咐哈哈珠子好生照應著,自己又回隆恩樓去了。瀾舟傍晚回來看見,問哪兒來的鳥,底下人說是殿下送來的,他就背著手在窗前站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掌燈了,那鳥兒很有意思,愛叫燈花,越到夜裡叫得越歡實。他以前不喜歡這些小東西,怕玩物喪志。別人揉核桃、鬥蛐蛐,他除了讀書就是練騎she。如今偶得了這麼個玩意兒,因為饋贈者的緣故,對這鳥兒也有一份特殊的感qí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