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清打了多少下,直打得他皮開ròu綻,血ròu模糊。宇文家的孩子是馬背上歷練出來的,就算是死,也不討一聲饒。祠堂里只聽見鞭子破空的呼嘯,和落在脊樑上清脆的聲響。他漸漸不支了,倒在蒲團上,抽搐著,扭曲著,依舊悶聲不吭。
那廂長保搬的救兵可算到了,他們爺兩個出府悄沒聲,要不是長保機靈通稟了太妃,府里怕是沒一個人知道這裡鬧成了這樣。
太妃哭著進來,看見地上幾乎被打碎了的長孫,抖得風裡燭火似的。慌忙叫人傳大夫來,自己跺腳盤詰良時:“你是得了失心瘋麼,好好的孩子,給打成了這樣!”
良時扔下手裡的鞭子,粗喘了口氣道:“額涅別管,他做錯了事,兒子教訓他,好叫他長記xing,下次不敢再犯。”
太妃氣得大喝:“胡說!你擎小兒你阿瑪也教訓你,何嘗把你打成這樣?他也是要娶親的人了,你下這麼狠的手,你枉為人父!”
蹲下去要拉扯孩子,瀾舟疼得直抽氣,太妃越發心酸難耐了,哭天抹淚地嚎啕起來:“蒼天吶,我的兒,我的心肝兒,這可怎麼好、怎麼好……”
良時並不管她,只道:“今夜就在這裡跪著,沒有我發話,誰也不許讓他起來。眼看要大婚了,暫且容你留在府里,等辦完了婚事即刻上軍中去,有了人樣兒才准回來。”
太妃不知道他撒什麼癔症,滿臉惱恨地看著他,“他究竟哪裡不對,你總得給我個說法兒。他是我從小帶大的,品行我都知道,犯了什麼樣的大罪,讓你容不得他?”
不說清楚,太妃是不會依的,可這樣的隱qíng,叫他怎麼說出口?
他別開臉,恨聲道:“您讓他自己說,羞也羞得死他。”
瀾舟抽著涼氣兒抓住太妃的手,抖抖索索道:“太太別問,是孫兒做錯了,阿瑪教訓得是。孫兒……只恨沒有地dòng讓我鑽進去……太太別問了。”
父親的令兒,他不敢違抗,忍痛重新跪下。背上的傷口沾了冷汗,更是疼得鑽心,可他不敢喊,太妃讓他起來,他也紋絲不動。這一頓鞭子把他抽醒了,自己先前究竟是多荒唐,死也不為過。
良時揚長而去,瀾舟直挺挺跪著,爺兩個一樣的犟。太妃沒轍,只好讓人扒了他的衣裳,大夫來了跪在他身後給他上藥,她捏著手絹給他擦汗,一面追問:“究竟出了什麼事兒,惹你阿瑪發那麼大的火兒?你告訴太太,也好叫我安心。”
他搖頭,仍舊是那兩句:“太太別問,是孫兒犯渾。”再要刨根問底,他抿住了唇,死也不肯開口了。
婉婉是第二天才知道這事的,差人出去打聽,說孩子還在祠堂里跪著呢。昨晚上挨了打,又跪了一夜,她放心不下,追著良時道:“多大的事兒呢,要這樣。他還小,有不對的地方你罵他兩句就是了,何必打他。打發人讓他起來吧,這麼折騰他,你不心疼嗎?”
他聽見她說qíng,更是憋屈不已了,又不好多說什麼,只管搪塞。
婉婉見他不鬆口,賭氣自己要去瞧,被他叫住了。沒法子,他讓榮寶過去傳話,准大爺回來養傷,自己拉住她,正色道:“你心善,真把他視如己出,可你不能忘了,他終究是塔喇氏生的,你再偏疼他,也要拿捏分寸。你們總說他小,他都快娶媳婦了,還小麼?往後他的事兒你就別管了,等媳婦進了門,只管把他扔給他福晉調理,你樂得清閒就是了。”
婉婉沉默下來,細一想,他大概是嫌她管得太多,怕惹出閒言碎語來。也是的,自己進府的時候瀾舟才八歲,總角小兒,多可人疼。現在他大了,能夠自立門戶了,她還處處護著,難怪他不喜歡。
她嗯了聲,“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往後照你說的做。可你不能打他,既然說他大了,更要給他留面子。”
良時無奈地望她,在她頰上捏了一把,“你放心吧,我聽你的,往後再不打他了。”
她笑著揀了顆櫻桃餵進他嘴裡,“你這人,擺起老子的款兒來真嚇人。大阿哥多好的孩子,將來可以青出於藍的,你瞧好兒吧。”
他調開視線眺望瀟瀟的天幕,有些心不在焉地應她:“他什麼都合我的心意,就是不夠自矜自律。人活得沒框架,不是好事。有能耐是底氣兒,約束不住這份能耐,日後就是害己的尖刀。”
他一臉苦大仇深,她不知內qíng,擰眉嘆息:“你忒急進了,十三歲能像他這樣,世上有幾個?等他二十歲的時候你再著急也不遲,現在要許他犯錯,孩子管得過了不好。”
不過既然有了這麼一出,婉婉自己也省得了,除了當天去瞧過一回,後來就再沒上他院子裡去過。
關於其中的隱qíng,小酉其實隱約知道一些,畢竟大爺進去沒多會兒就被王爺逮出來了。她進臥房瞧的時候,長公主正睡著呢,後來聽說大爺挨了家法,恐怕是王爺恨他不知禮數吧。
小酉是個大嘴巴,經常管不住嘴。她本打算和婉婉說的,沒曾想王爺搶先一步召見了她,囑咐她當晚的事兒爛在肚子裡。這下子她敢肯定大爺挨揍和長公主有關了,不過因為事先得到警告,她也不敢造次,只得把這天大的秘密咽了回去。
好在這身傷在大婚前養好了,並不耽誤dòng房。婉婉打發人上松江府接回了三位庶福晉,大婚當天也好讓兒媳婦拜見瀾舟的親娘,沒的丈夫是誰生的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