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蘇希錦道,「秦朝雖暴,卻有一統天下的功德。北魏帝年老昏聵,但有了結亂世之功。當今承接盛世,卻平庸無功。」
又是一刀。
「為何?」周武煦聲音冷硬。
「因為混亂。」蘇希錦道。
大約是因為北魏朝的出現偏離了歷史,唐宋許多政治、文化,經濟等都沒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
意識混亂,傳承混亂,地方混亂。
「而當今最亂之處在於官僚制度,」蘇希錦一針見血,「當今體制設定上有周代的三公,又有前朝的三師,還有歷朝歷代的宰相。除此之外還有三司、樞密院和三省六部。樞密院與兵部權責交叉,六部之間亦有交叉。更有御史台和諫議院同行監察職能,嚴重內卷。」
前朝開國皇帝不知作何感想,不放心宰相,設立了三公,不放心三公又設立了三師。為分化相權,又開創了樞密院。
先皇登基不放心樞密院,又加強了兵部。
他們的初心都是取歷史之長補今日之短,但最終呈現出來的結果是一片混亂。
朝臣之間結黨營私,黨同伐異,各自為政。
一個政令的頒發,是幾黨博弈之後的結果,而不是皇上的意志。
確實如此,她的話撥開雲霧,點醒了自己。
武煦豁然開朗,急切道:「你繼續說。」
皇上竟然沒生氣?
許公公被這個大談政事的小丫頭所震撼,他悄悄抬起頭,想看清楚說出這番話的女子,到底長什麼模樣。
清麗灑脫,雙眼明亮,卻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制度混亂必定造成冗官,當今官員眾多,許多官員沒有職務仍享受極高待遇,長此以往必定產生冗費。除此之外,士族壯大,藩地強兵,也是幾大隱患。」
作為朝臣之女,陳三小姐可以直呼三公主的名諱。這本是件好事。
然人人可以直呼公主名諱,是平等,單三大家族直呼,那就是士族凌駕於皇權的象徵。
蘇希錦很知道審時度勢,知道周武煦出來找她,是想聽「乾貨」,而非虛假的奉承。於是將隱患一一說出,仿佛陳朝已經病入膏肓。
「難道當今就沒有一點值得誇獎的?」周武煦問。
「有一點,當今比其他朝代都好。」
「什麼?」
就她方才痛批的樣子,竟還有她能看上的?
「您,」蘇希錦抬頭,與他直視,一派光明磊落。
「您有胸懷大志,英明果敢,任人唯賢,量才授職,廣開言路,開明勤勞……」
許公公低頭偷笑,這丫頭還知道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難怪皇上喜歡。
就是轉折太快了些,缺些火候。
果然,就見周武煦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好好說話,別拍馬屁。」
聽著也太虛偽了。
雖然他內心高興:她否認了全部,卻肯定了自己。
說明自己當真英明神武。
蘇希錦搖了搖頭,神色認真,「臣女說的都是真話。」
「您想治理好國家,讓百姓安居樂業是胸懷大志;您平衡朝野,削弱藩鎮是英勇果敢;臣女爹爹乃一介村夫,您直接提拔他為朝廷命官,是任人唯賢,量才授職……」
更重要的是他願意站在這裡聽她講話,不計較她女子的身份,說明他豁達開明,不拘小節。
「制度混亂,可以改。明君卻難得。」蘇希錦道。
「咳咳咳……」周武煦被她誇得不好意思,偏偏她眼睛清澈,神色認真,確實不像說謊。
「官制這事兒一時半會改不了,你且說說你的看法。」
蘇希錦說累了,看了看茶杯,一旁的許公公很有眼色地上來給她續上水。
蘇希錦喝了一口,靠坐在青紅漆金魚頭圈椅上,緩緩出聲。
「開創內閣制。」
「何為內閣制?」
又是新鮮名詞,周武煦聽不懂。
內閣制始於明朝,並在明朝完善,而明朝的官僚制度被稱為中國古代最完善的體制。
根據陳朝的國情,完全可以借鑑。
「現在的宰相擁有決策權、議政權和行政權。內閣制度就是讓三到七個朝臣共同行使議政權。而將決策權掌於皇上手裡……」
她將明代的內閣制度完整地說了出來。文科入仕的她,將二十四史深刻在心裡。
周武煦大喜,如獲至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妙啊!」實在是太妙了。
既分化了相權,又鞏固了君權,還聽取了更多的意見。
她這顆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能想出這樣匪夷所思又完美的制度!
不止他,一旁的許公公早已經放棄了面部管理。
多年宮中活動,已經讓他有了很高的政治意識。
他很清楚這個所謂「內閣制」帶來的好處。
這位小姐……他仿佛有些明白,為何聖上夜裡出宮,只為私訪一位小女子。
耳邊卻又聽蘇希錦道:「其實宰相也好,內閣也罷,都不是永恆有效的。」
「為何?」
蘇希錦道;「要以長遠的目光看待當下。再好的制度都需要人來維持,制度只是一個根基。上位者若能壓制官員,則萬事大吉,國泰民安。若不能,再好的體制也沒用。二者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這就是制衡之道。」周武煦接道,十分同意。
打他三歲開蒙後,五歲便開始學制衡之道,深刻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然也,蘇希錦點頭。壓了士族,宰相權力大;壓了宰相,內閣權力大;壓了內閣,宦官權力大。綜上所述,皇帝需要掌握一個度。
就是所謂的平衡。
「所以臣女說當今唯一的優點便是您。」
眼見著談話快結束了,蘇希錦不忘回扣主題,將周武煦誇了一遍。
這馬屁拍得好,拍得通透。
周武煦原先還覺得她有溜須奉承之嫌,現在只覺得她說的就是大實話,自己就是千古明君。
看來以後還是要跟她多多交流。他暗下決心。
每次跟她聊完,總覺得視野開闊,看待問題的角度也變了。
時間已經很晚,家裡爹娘還在等候,蘇希錦想著話也說完了,起身告辭離去。
許公公連忙讓人送她。
這可是位貴人,得罪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