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個舊布包,「這是兩百個銅板,準備給孩子看病的。於家哥哥先拿去,差的二兩多銀子,我們想辦法還上。懇請哥哥莫讓皮娘坐牢。」
「哼,兩百文你打發叫花子呢。」於某並不領情,大傢伙都看著,這關乎他男人的顏面。
「我什麼都不要,要麼她跟我回去,要麼她去坐牢。」
人多鄙夷,連師爺都忍不住露出不滿。娶了妻子不對她好,沒錢時還賣了人家換糧食。現在人家自請下堂又不肯放過。
真是無賴行徑,逮著一頭羊薅羊毛。
紛紛擾擾,糾纏不休。作為判官,蘇希錦不為當事人情感左右,「既如此,皮氏徒一年。」
周圍人多可惜,無奈律法不可違。
「然念在皮娘子方誕下嬰兒,孩子離不開人。是以本官特例開恩,令皮娘子先撫養孩子到兩歲,即緩期兩年執行。」
「緩期兩年?」這是什麼鬼?
案子還帶這樣判的?
於某傻眼了,師爺傻眼了,皮、劉兩人也傻眼了。
唯有百姓嫉惡如仇,高呼聖明,「大人斷得好。」
「既不影響孩子,又不違背律法,大人真聰明。」
「劉家的,還不快謝謝大人?」
皮、劉兩人得提點,跪地謝恩。
師爺回過神,抹了一把額頭,他好像又見世面了。
「不服,草民不服,大人你不是最公正大度,為人申冤的嗎?」於某激動大喊,「草民不服,草民要錢,要錢。」
兩幅嘴臉讓人深惡痛絕。
蘇希錦漠然置之,早幹嘛去了?
「皮氏你以為如何?」
皮氏決絕叩首,「民婦願徒一年。」
如此,這場荒唐的典妻不歸案,被蘇希錦判了下來。
因判法新奇不滅人理,被百姓稱頌,廣為流傳。後來終被史官記載,為她傳奇的一生再添一筆。
眾人散去,師爺猛拍馬屁,不遺餘力吹噓,「大人判案如神,不偏不倚,下官佩服不已。下官怎就想不到這樣完美的法子呢?」
蘇希錦瞥了他一眼,「多讀書多為百姓著想,咱們敬畏法律的同時也要心存正義。」
說到底現在的法律不完善。
「下官受教了。」
蘇希錦點頭,從她來嶺南,這位師爺一直跟著她。不恥下問,虛心好學,又心存良知,這樣的人值得培養。
「咱們當官的,左不過為陛下和百姓辦事。說得再深一點,管理好百姓就是為陛下分憂。這兩年你跟在我身邊好好學,他日才能獨當一面。」
蘇希錦想得很明白,她遲早要離開這裡。而嶺南新興之地,正處於發芽階段。她為這片土地埋下種子,卻還差一群澆水施肥的園丁。
所以她要培養人,確保她走後幾年,嶺南能照著她的樣子,正常運行。
官場之人都是人精,師爺一下子明白過來她栽培之意。拱手叩謝,「謝大人提點。」
態度認真尊敬,較之前更勝三分。
耽擱一天,蘇希錦又開始調查性別失衡之事。甚至還在衙門召開了第二次普法活動,最後得出三點結論。
一、家貧溺女。此最直接。
二、彩禮多,嫁妝更多,百姓承擔不起。
三、女子無用。
圍繞這三點,她給出不同的解決方案。一方面明令禁止溺女、典妻、換妻等惡俗,開通舉報通道;另一方面改變雙方觀念;同時她創造女性崗位,提倡女性出外就業,宣傳婦女能頂半邊天。
除了第一條,在官府強力執行下有立竿見影之效。其他都需長遠等待。
還好朝廷很快開放女戶之家,讓民間對女兒多了幾分重視。
與女戶一起的還有放寬和離條件,和鼓勵寡婦再嫁。
和離中又將夫賣妻、辱妻、打殺妻等納入範圍。
那時離蘇希錦判「典妻」之案,不過一月有餘,民間熱度未消。百姓聽聞此事,直言蘇希錦如有天助,將之奉若神明。
甚至私下還有人為她立碑摩拜。
也是在「女戶」之事不久,京里突然傳出一破天荒的新聞:齊王妃要與齊王和離。
此事實在太過震驚,以至於長善鄉君開女戶一事,在它的對比下,顯得十分微不足道。
齊王妃是誰?東平侯嫡女,京里出了名的賢惠第一人。她以夫為天,遵循三從四德,將《女戒》倒背如流。從來齊王看上哪個,她第二天就抬進府。不只如此,她還善待妾室,關愛庶子庶女,可以說全天下沒有比她更賢惠的人。
京里還有句名言:「娶妻當娶柳含煙」。可見齊王妃的名頭有多大。
這樣一個賢惠大度之人,突然要和離,真是跌破眼鏡。
那些拿她當典範的男女,紛紛猜測她是不是生病了。
可事實就是如此,齊王妃響應陛下號召,支持和離。關鍵你還不敢說她什麼,畢竟人家配合陛下工作。
男女皆嘆息,以前有多少人羨慕齊王,現在就有多少人看他笑話。
而最大的笑話還在後面:齊王堅決不和離,他遣散內宅,倒追王妃。一系列操作,愣是看傻了所有吃瓜群眾。
對此,周武煦陷入沉思,朝廷眾沉陷入沉思,蘇希錦陷入沉思。
這個世界好像就沒有正常人。
兩年後,惠興碼頭。
一輪巨型輪船停泊海岸,此船有三層之高,外觀嶄新,體積大,承重強。單看那下沉的吃水線,就知其強悍的承重能力。
海岸邊,不停有百姓往船上搬運貨物。
船夫和夥計們笑吟吟搭手,「此次鹹魚每斤漲了兩文錢。絲綢桂州那邊要得多,想必也能售空。你們多弄點南瓜,那邊的人喜歡吃。還是老規矩,咱們和你們選出的監管人去賣。若有想親自去的,就多給五十文船費。」
「什麼信不信的,」百姓樂呵呵回,「有蘇大人在,你們便是想作假也不能。」
船夫聞言哈哈大笑,「你別說,俺也是蘇大人選出來的人,俺家那位還是女醫館的大夫。」
岸邊,蘇希錦與林舒立欣慰看著這熱鬧繁榮之態,百感交集。
「誰能想到,兩年前還廖廖無人的破碼頭,現在竟這般熱鬧。」林舒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