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那些无法向人言明的想法。看到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本事,接纳她的性格。欣赏而不评判,支持而不训诫。
让她的内心和灵魂,不再是孤雁凌空的独鸣,而是能鸣奏于山野间,得青山无尽的回响。
而这样的人,她遇到了……
念头落的瞬间,岑镜捏着棉花的指尖忽地颤起。山间厚重的云海,忽被一道刺眼的金光劈开一条缝隙,藏在云海背后,那顶天立地,高拔苍翠的青山骤然乍现,惊鸿一瞥。
几乎是同时,一口巨大的钟,敲响在岑镜心间。撼人心魄,层层逼近的嗡鸣,瞬息穿透了她的灵魂。岑镜心间,警钟骤响!这个念头,惊得她险些拿不住手里的药瓶。
不可!
断然不可!
厉峥绝不是什么好人!他行事皆出于纯粹功利的算计,他无视道德,无视人性,凡事端只看是否有利。他只是在让一切物尽其用的同时,如顺手捡起一柄更锋利的刀,恰好看到她罢了。
她可以仰仗他的能力,依靠他的权势,在他身边尽可能地有用!但绝不能对他怀抱半点男女情意上的幻想!绝对不能!
而且,她一个贱籍,幻想厉峥?那得是糊涂到什么程度,又得庸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种事?同自取其辱有何区别?
岑镜暗自深吸一口气,心间的云海再次聚拢,密不透光地遮去了那本不该由她去看的苍翠青山。
岑镜波动了一瞬的心,已归于平静。她嗤笑一声,状似随意地回道:“没想过这个问题。”岑镜低眉,又从瓶中蘸出一点膏药,涂抹在厉峥的伤口上。
生怕厉峥再问,岑镜调笑道:“堂尊还说我,你都二十六了,不也没成亲。”
安静的房中,烛火扑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厉峥忽地一声嗤笑,那日在船尾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
过去他确实只有个空壳,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他刻意不去考虑,而是心里压根没有。就像生活在水里的鱼,根本不需要修路。
厉峥想了想,而后道:“没遇上能教我看见的人。”
岑镜听罢,笑道:“堂尊相貌出众,又身居高位,日后自会有相匹配的高门贵女。”
忽觉一根刺扎入心间,厉峥下颌线绷紧一瞬。跟着他一笑,玩味讽刺道:“高门贵女?”
“我想要的人……”厉峥头微仰,舌顶腮一瞬,语气间带着些许傲然,道:“她当有过人的胆识,锐利的眼光,敏慧的头脑。不仅看得懂我的决策,还能如镜般照出我的盲区。一呼一吸,皆与我同行。”
岑镜听着这些话,忽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刚平复下来的心,复又波动起来,指尖开始跟着发麻。
他这话实在是容易让她多想,但她不会蠢到去多想。念及此,岑镜笑道:“堂尊的眼光果然不同于常人。”
厉峥却似没有听到这句话,身子朝她这侧微微一转,如玩笑般道:“嗯?好像和你挺像。”
此话一出,岑镜心间没来由地冒出一股怒意,极快的压过未及显露的心动。
他这话看起来像随意一说,但极易被解读成暗示。
假设现在和厉峥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贱籍女子。厉峥这般的话,一旦被解读成暗示,那么对那贱籍女子,便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诱。惑。
他身居高位,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恣意而为。但对那贱籍女子而言,这不是甜蜜,而是残忍。
这般模棱两可的话,究竟只是想起来随口一说,还是暗示,最终都由他说了算。最后无论兑现还是不兑现,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可那贱籍女子,一旦心生误会而沉溺,随时都会万劫不复。
身份不同,代价不同!
思及至此,岑镜嘴角微抽,开口嘲讽道:“堂尊身居高位,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有些话,出口前还是负些责任的好。莫拿我一个贱籍孤女打趣。”
厉峥听罢这话,眉微蹙。
话堵得这么死?他虽然没像旁的男子那般风花雪月,但这段时日,为她做的事并不少。共商决策的权力都给了,她便是连半点额外的心思都不生?
“呵……”厉峥转回身子,没好气地嘲讽道:“你还真是清醒。”
岑镜站直身子,将药瓶和棉花放在桌上。不清醒等着自取其辱吗?但凡她是个蠢的,这话听罢是不是就该做起美梦,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对我有意?她马上就要像书里那些穷书生,被高门贵女瞧上,然后相恋得感天动地,最后一步登天?好笑至极。
她拿起纱布,紧着岔开话题道:“药上好了。堂尊伤口已经愈合,再捂着反而不利于恢复。我只缠一层纱布可好?防着别被衣服磨蹭便是。”
“你看着办吧。”厉峥头撇一下,随口扔过来一句话。
岑镜瞪了厉峥的后脑勺一眼,跟着拿起纱布绕过他的腰,只缠过一层纱布,在他腰侧打了个结,道:“去穿衣服吧。”
厉峥走向搭衣的架子,取下自己的中衣,边穿边看向岑镜。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药和纱布,厉峥望着她,神色间隐有探究。
他实在有些看不懂这只狐狸。
方才和他说起她那些打算,听着当真是无比的真。好像她真是一个在贱籍里挣扎着生存的可怜孤女。
可一个什么样的贱籍可怜孤女,会和正二品的朝廷大员牵扯不清?她身上的矛盾之处,不止如此。还有她虽贱籍出身,但却拥有极聪慧的头脑,那日在船上诗词典故信手拈来。虽说是管理过大户人家的藏书阁……
念头至此,刚系完中衣上细带的厉峥,忽地想起什么。他刚取下飞鱼服的手一顿,跟着抬眼看向岑镜,问道:“你祖父过世
前,在哪户人家管宅子?”
岑镜自拿着药品和纱布放去一旁柜子的抽屉里,坦然道:“都察院左都御史,邵大人城郊的宅子。”
厉峥忽觉无数冰刺扎进脊骨,全身寒麻。飞鱼服搭在他的手臂上,那只被覆盖的手,骤然攥紧。
听着厉峥半晌没了声音,岑镜关上抽屉后转身,不解道:“怎么了堂尊?”
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厉峥眼一眨移开目光。他抖开飞鱼服,边穿边闲聊道:“能许你入藏书阁,让你读了那么些书。这邵大人,也算是于你有恩。”
岑镜站在靠近门边的柜子旁,只道:“我没见过邵大人几次。我管理藏书阁,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借机读书是因我懂得把握机会,算不得他对我有恩。”
厉峥已穿好飞鱼服,从搭衣的架子上抽下革带,边系边看着岑镜。她这话,说的到底是事实,还是刻意撇清干系?
系好革带,厉峥缓步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他在岑镜身边停下,忽地问道:“当初读书时,志怪故事读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