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怎么弄进来的?
不仅弄了进来,甚至还放在了她的枕边?
岑镜连忙转身,一双眸瞪得有些大,她的目光一下落在窗户处,又紧着看向楼梯处,甚至还看了眼房梁。似是在期盼着,真能在这屋中某一个地方,看见他的身影。
可这间处在邵府后院里,且还是二楼的屋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座海中孤岛。而这屋子里,更没有能藏匿人之处,他不可能在这里。这五根吹箭,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她的枕边。
岑镜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目光缓缓移向手里的吹箭,下意识呢喃道:“真是只鬼不成?”
她拿着那五根吹箭,转身在榻边坐下。
今夜心里那一股闷堵之感,终于散去了些许。
她怎忘了,他是锦衣卫,是这京城里,最会走夜路之人。文武百官都怕他们,也都恨他们。而他们总能掌握那么多百官的密辛,想也是有非常的路子和手段。她若是没记错,赵长亭手里,有一本暗桩簿册。
五根吹箭,共十五发毒针。
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今夜张梦淮转述的他那两句话带来的阴影,于此刻从她心间彻底消散。
他必不会忽然送来吹箭。送来吹箭的目的,无非叫她自保。他又是如何想到她需要自保的?想是暗桩告诉他,她今日在府里受了伤。而她离开的这两日,他也没闲着,八成已经想法子再查她爹的事。
若按常理来想,如今她回了自己父亲身边,理应是最安全之处。可他却送来吹箭,这便是他已经认定邵府于她而言是个虎狼窝。他约莫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所以……她若是没猜错,他拒绝爹爹联姻的提议,应该是洞悉了她的意图。无论是玩腻了的说辞也好,还是要娶徐阶孙女的说法也罢,都是他堵死她爹意图的托词。
这一刻,岑镜忽觉庆幸。
幸好是他,若是旁人,怕是就会顺势应下她爹联姻的提议。看着手里的吹箭,她的心间安心与酸涩并存。安心的是,无论何时,无论离得多远,他都是离她心念最近之人。可酸涩在于……她想要一个真正能并行于世的夫君,像人一样活着,不想要另一个如她爹般控制着她的主子。
当初在江西时,叫他服个软,他挣扎许久,想出的法子是同她换。他早已习惯控制与被控制的生存方式,如今不想让她走,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夺走她的护身符,捏一个把柄在手。岑镜轻吁一气,肩头一落,这般的他,迟早勒死她。她被她爹关在郊外的宅子里十几年,她受够了被人控制的日子。
岑镜叹了一声,将五根吹箭都藏于枕下,用床单盖好。
藏好后,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看向窗外。
既然府里有他的人,那么她的很多行动,应该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不知,那暗桩是谁。他应该也会叫暗桩暗中相助,如此一来,很多事,她大可开始着手办了。
岑镜抱腿坐在榻边,细细盘算起来。
而京城另一面的北镇抚司里,项州的堂屋中,此刻灯火通明。厉峥和赵长亭,依旧在细细翻着当年仇鸾案相关的卷宗,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眼看着子时将近,房门忽地被推开,神色间微有些疲惫的项州,闯进了屋里。
厉峥和赵长亭立时转头看去。
一进屋,项州都没顾得上给厉峥行礼,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杯。厉峥的目光始终紧追着项州。
待项州放下茶杯,深吸一气,行礼道:“堂尊,查到了。邵章台当年死在火灾里的妻儿,正是镜姑娘母女。”
第110章
厉峥和赵长亭俱是一愣。
片刻后,赵长亭蹙眉一叹,厉峥亦垂下眼眸,缓声道:“所料不差。”
说着,厉峥指了下椅子,而后看向项州,道:“详说。”
项州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对厉峥道:“镜姑娘原名邵心澈?当年在山西,邵章台死于火灾的孩子,便是名唤邵心澈。时年不到八岁。而镜姑娘的娘亲……”
项州眼露一丝厉色,分别看了看厉峥和赵长亭,道:“名唤荣怀姝,即当年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荣世昌之女。”
话至此处,厉峥骤然抬眼,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项州。赵长亭亦是眸光一跳,旋即深深蹙眉。
厉峥怔愣片刻,似是意识到什么,他忙抬手,指尖凌空滑向门口方向,“长亭,去取北镇抚司里,荣世昌的记档!”
“欸!”
赵长亭忙起身,大步离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厉峥看了项州一眼,他眉峰微蹙,目光移开,眼神有些失焦,边思索边对项州道:“也就是说,岑镜母女,本不是什么外室女。是邵章台在大同时明媒正娶的夫人!仇鸾于嘉靖二十九年通敌蒙古,但案发是在两年后的嘉靖三十一年,邵章台于此案中检举三位仇鸾同党。彼时岑镜八岁,岳父荣世昌,便是邵章台检举的仇鸾同党之一!同年,邵章台大同府邸失火,原配妻女死亡销户。”
听至此处,项州亦连连点头,以示认可。但他点头后,眉宇间便露疑色,对厉峥道:“堂尊,疑点尚多。一来,邵章台既检举自己岳父,为何又留着镜姑娘母女?不该灭口才是?二来,邵章台如今长女年十七,只比镜姑娘小三岁。那就是他早在大同时,便已有现今的妻儿,可记档中并未留存。三来,邵章台的记档中,荣世昌是夏言案被外放至大同。夏言案是嘉靖二十七年,邵章台去大同的时间,以及同原配成亲的时间,远早于此年。”
厉峥静静地听着项州的话,他徐徐点头道:“你所言不差,这些确实都是疑点。但有件事你莫忘了。”
厉峥看向项州,嘴边闪过一丝嘲讽,道:“仇鸾案,可是锦衣卫先指挥使同严嵩一同查办。现如今北镇抚司内,关于当年这些案子的记档,都是先指挥使留下的。荣世昌究竟是何时去的大同,待取来记档便知。若还有疑点,去吏部查一下便是。”
项州了然,“明白。先指挥使同严嵩关系不差,而邵章台是通过仇鸾案攀上的严嵩,先指挥使留下的记档有些许改动,也未可知。”
厉峥点点头,他眼微眯,缓声道:“现如今手里的所有信息,基本能梳理出大致经过。邵章台科举中第后,外放大同做了县令。此时他娶荣世昌女儿为妻,生下长女邵心澈。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案发,邵章台检举岳父,彼时原配妻
儿于火灾中离世。但其实是被他以外室之名,一直藏在身边。他这般做的动机尚且不明,且先存疑。余下的这十几年,一直到去年,都相安无事。但是去年五月,荣娘子离开了郊外的宅子,先去找徐阶,未果,又来北镇抚司,亦未果,之后便过世了。以岑镜这一年多里私下的动作来看,荣娘子怕是被邵章台灭口。”
项州眉蹙得愈深,“那邵章台为何十几年前不灭口,要一直等到去年。荣娘子又如何能忍受在检举自己父亲的丈夫身边十几年?”
“许是不知?”
厉峥看向项州,“荣娘子不知真相!她一直不知娘家出事的真相,而她从正室夫人,变成见不得人的外室。这么些年,竟也心甘情愿。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
厉峥引导至此,项州霎时反应过来。他身子坐直一瞬,倒吸一口凉气,接过厉峥的话,“邵章台骗了荣娘子?比如,你娘家出事,我得护着你们母女。于是荣娘子配合邵章台,演了出假死的戏,又心甘情愿做外室那么些年。至于去年……”
项州看向厉峥,眼眸微睁,“先找徐阶再找北镇抚司……荣娘子定是发觉了什么!怎料未及将所知揭露,便被邵章台灭口。”
厉峥缓缓点头,他看着桌面的眸光愈发锐利。好个邵章台,他在北镇抚司这么些年,常见出事之时,想法子保护妻儿亲眷的官员,却未曾见过,拿妻儿当挡路石清理的货色。这恶鬼之名,送他更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