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院中拥吻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厉峥忽觉身子一热。他喉结微动,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他伸手,推住岑镜的肩,将她从怀里推起来,同时自嘲笑道:“你莫招惹我……”
待岑镜重新坐直,他的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身子往背着她的方向侧了侧。他语气有些干涩,缓一抬手,解释道:“我经不住你。”
岑镜看着他如峰般骨相清晰的侧脸,头微侧,去观察他的神色。她没做什么,这便经不住?是真是假?
厉峥俯身,手肘撑在两腿的膝盖上。他两手十指虚虚相交,而后看向岑镜,道:“好不容易见面,你同我细说说你的打算。你爹的事,你是如何计划……”
“你经不住我什么?”
厉峥话未说完,忽被岑镜打断。说着,岑镜接着去看他的神色,身子前倾,肩头再次靠上他的侧肩与手臂。
厉峥看着岑镜,一时哑然。
看着他明知她知,却因明知故问而无法解释的踟蹰神色,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还冲他微一挑眉。
这般狡黠的神色,再次出现在她的面上,厉峥唇边不自觉勾起笑意。她……莫不是原谅他了?
厉峥只觉忽地腾起一股喜悦,那期盼了许久的失而复得的画面,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幻梦中,眼前这狡黠的笑脸是不是真的。
厉峥强逼着自己,从她面上扯下目光,缓声笑道:“说正事。”
怎料他三个字话音刚落,岑镜忽地起身,披在她肩上的裘衣滑落,坠在了地上。厉峥不解,抬头看去。就在他抬头的同时,岑镜伸手推住他的双肩,一下将他推起。厉峥的后背撞在车壁上。下一瞬,岑镜骑上了他的腿。
厉峥气息一落,抬头看去,眼露惊骇,“你!”
岑镜自上而下看着他,神色逐渐认真下来。她伸手抓住厉峥衣领,缓缓靠近他。就在鼻尖相碰的同时,岑镜缓声轻语道:“我想你了。”
短短四个字,厉峥只觉烈焰跌进了自己的身中,顺势将他全身点燃。他气息已然急促,双手不自觉托上了岑镜的后腰。他竭力控制着紊乱的气息,“说了莫招惹我。车门上了闩,只有你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感受到他托着自己后腰的手,逐渐掐紧,岑镜闭上眼睛,吻了下去。几乎是她吻下去的同时,厉峥忽地抬起一只手便按住她脑后的发髻,另一手紧紧箍紧了她的腰。将她抱紧的瞬间,厉峥骤然起身,身子一翻,便将岑镜按倒在车中长椅上。
唇齿纠缠间,灼热的温度裹挟着二人混乱急。促的气息点燃了整个车厢。岑镜身上那件绣百蝶披风,一侧摊落在了车内地上暗灰色的地毯上。不多时,月白色长衫的衣摆也落了下来,细长的系带,尚留着系过的痕迹。片刻后,厉峥腰间的革带,跌落在方才便落在地上的裘衣上,似一条蜿蜒的蛇……
厉峥啃咬似的吻,混着他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身上。他身子烫得宛若一座火炉。这本微凉的车内,岑镜额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岑镜胸膛大幅地起伏,垂眸看着他。她缓抬手,纤细的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按住了他的后脑。而她的另一手,悄然缩回了衣袖里,在袖里摸索。
片刻后,待那条手臂被他从袖中抽出的同时,岑镜忽地抬起另一手,捂住了自己口鼻。本欲再去吻她唇的厉峥眼露不解,忽觉不对。
可未及他反应,她另一手抬起,一把药粉,猛然洒向了他。眼前霎时便起了一团白雾,厉峥猛地闭上眼睛,忙侧头躲避,“岑镜!”
但……来不及了。一股怪异的药味儿,已充斥在他每一次的气息交替中,周身随之传来一阵酸软之感。
“嘭”一声闷响,厉峥跌下长椅,摔在车中暗灰色的地毯上。
一阵钻心之痛从心中传来,厉峥看见椅子上的岑镜,坐起了身,神色平静。所有刚建立的喜悦尽皆崩塌,心间又似被连续捅进几把利刃。他忽地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原谅他!今晚,从他说出劫亲,她开口说成的那一刻起,就在演戏!而他,竟半点未曾发觉。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厉峥手攀上椅子边缘,单腿曲起,试图借力起身。可脑中眩晕迷蒙之感越来越强,他曲起的腿,更是连一点力量都使不上。
岑镜从椅子上下来,在厉峥身边单膝蹲下。她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挣扎,但她深知已是于事无补。这药还是当初在江西时配的,过了这么久,药效有些差了。不然,岂还容他醒着?
她也不再耽搁,伸手便开始在厉峥身上摸。片刻后,岑镜在他肋骨
处摸到了自己的护身符。岑镜松了口气,所幸她揣测得不错,他将此符一直贴身带着。她麻利地解开厉峥的圆领袍,捏开别针,将护身符拿了回来。
厉峥强撑着意识清醒,亲眼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取回护身符,立在眼前查看。一股巨大的悲伤,瞬时席卷了他。他竟是,成了她要这般缜密对付之人?而他,就这般一叶障目的,中了美人计?厉峥心间卷起一股狂风般剧烈的嘲讽,到底红了眼眶。
“岑镜……”
厉峥费力抬身,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脑中的迷蒙之感愈甚,可他心间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要留不住了!她正在一步步地退出他的世界。心间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不能失去她。他多想拉住她,可他抬不起手臂,最终,也只能握住她一段衣袖,紧紧拽住。
岑镜仔细检查了下自己的护身符,发现还是她自己的针脚,他未曾打开过。岑镜一时心绪复杂,看了厉峥一眼。他想是已经猜到里头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但他自信能查出真相,便暂时没有打开。岑镜低头,重新将失而复得的护身符,别在了自己的主腰上。
收好护身符后,她重新套上衣袖。就在她准备拉过衣襟系系带时,却发现衣服拉不动。她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看去,正见厉峥紧攥着她的衣袖,指尖都掐得泛白。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动容,再次看向厉峥。他还在挣扎,试图起身,试图抵抗药效。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她单膝跪下,俯身过去。岑镜看着厉峥费力缓抬的眼睛,缓声道:“既生一计,便要将此计利益最大化。这是你教我的。”
厉峥唇边漫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心间却已是刺痛难忍。药效逐渐发挥,他已经快睁不动眼睛。可他不能这般倒下。他隐隐预感到,今夜她若是走了,便会离他越来越远!厉峥费尽力气,单臂终于搭上椅子。他挣扎着,试图借力起身。
厉峥想说话,可喉咙间似被塞进一团棉花,他便是出声都难。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连中衣都湿了大片,方才费力挤出两个字,“别走……”
看着还在强撑,试图挣扎起身的厉峥,岑镜红了眼眶。她头微侧,眸中的痛苦再不掩饰半分,颤声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暖情茶是意外,施针也是吗?让我喝避子药也是吗?我的身子,我的记忆,凭什么由你来做主?”
岑镜紧盯着他的眼睛,大颗的泪水落下,双眸已是猩红,“我本不愿这般对你!可你想出的法子竟是劫亲?劫走之后呢?再将我关起来?我被我爹哄骗着关了十一年!我该如何活,我的人生该怎么过?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
“你纵然深觉亏欠于我,可你也觉自己尽可原谅!因为在你看来,你也无法预料后来竟会对我动心。于是你后悔当初所为,试图弥补于我。那些靠近,那些撩拨,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意……你做得何其自然?看着我因你些许温存便脸红心跳,看着我一步步坠入你编织的情网!看着我浑然不觉时,你可有一刻曾感到羞愧?你可曾想过,若我知晓一切,过去的每一次心动,都如同踩在自戕的刀刃上?”
岑镜一袭话落,厉峥耳中阵阵嗡鸣,周身的气力流失越来越多,终是无力支撑,再次重摔在地。他垂着眼眸看着她,眸底的悲伤清晰可见。岑镜转头看向自己的衣袖,见还被他紧攥在手中,再次看向他。
“今日嫂子问我,让我仔细想想,我更看重什么。我思来想去,我最看重的,便是这辈子能像人一样活着。不再受任何人与事的摆布。”
岑镜惨然一笑,“为何你看见了我,却又不全看见?”
岑镜看着倒在地上的厉峥,俯身至他耳畔,低声道:“你那碗避子药,是比令我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若我不曾施针,我自己想是也会喝。可是厉峥,这些时日,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当初让我施针,是你作为上峰可行的权力。可事后再瞒着我来撩拨,便是你对我这个人的全然无视。这般行径,与那先杀人毁尸,再对着尸首嘘寒问暖的凶手,一般无二!”
护身符已经取回,她和厉峥之间,再也没什么牵着的线了。
许是意识到最后一丝牵绊已被斩断。岑镜此刻看着他,终是软了语气,缓声道:“你非薄幸之人!你的真心我都瞧得见。可你这样的人,比薄幸之人,更懂得如何诛心。就这样吧厉峥,你做好你的锦衣卫同知,我自回邵府,去周旋我的人生。”
厉峥唇微动,可到底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他再也撑不住神思混沌,紧攥着岑镜衣袖的手兀自松开,无力地摊开在暗灰色的地毯上。那条一直曲起的腿,也终于此时,脚跟向前滑去,摔在地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这一刻,从他的眼角处,滑下一滴泪水,滴落进他的鬓发间。仿佛依旧在挣扎着,表达着浓烈的不甘。
岑镜看着安静沉睡过去的厉峥,泪水更大颗地落下。她缓而抬手,发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脸颊,低声笑道:“忘了告诉你,除了答应你里应外合是骗你的,今晚说的其他所有话,都是真的。我真的想你了。”
但她不要一个主子。过去被关在郊外的那十一年光阴,她是如何过得,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如乌云般盘桓在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她再不想体会第二回!她娘亲被他爹骗了十一年,而她竟也被骗了那么久。她再也不想去过被剥夺的人生!她再爱厉峥,也改变不了,他们这些人,早已习以为常的权力与掌控。
岑镜坐起身,系好被解开的主腰上的系带,再将其余衣服一件件系好。自整理妥当后,她拿起厉峥腰间革带,重新给他穿好衣裳,系上革带。待将他的衣衫都整理好后,她伸手将他的裘衣取过,盖在了他的身上。
做完一切,岑镜站起身,再次看向地上的厉峥。她凝视他许久,但终是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