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此刻的脑海中,忽地出现初到江西时,公堂之上宁折不弯的王孟秋。
她忽地发觉,这个家,同朝堂并无差别。
刘与义一句话,王孟秋便得跌入地狱,哪怕他穷尽盘算,哪怕他拼死挣扎,最终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而厉峥只需一句话,刘与义全家便得为刺杀钦差案赔上身家性命。这次返回京城后,再看厉峥,他也同样可悲。徐阶三言两语,就将他压在了五指山下。他接不出唯一的姐姐,便是想娶妻,都反复被折磨得无法同她开口。
现如今,回到邵府的她,同刘与义下的王孟秋,厉峥下的刘与义,徐阶下的厉峥,都无不同。包括她过世的娘,如今的主母、嫡妹……都无不同。
一直拴住他们的,始终都是同一条锁链。更可悲的是,她根本看不到那条锁链在哪儿。它可以是皇权,可以是官权,也可以是父亲、丈夫……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同一条锁链勒着脖颈。
回想起来,她这二十年,最自由舒心的日子,竟都在江西那个闷热的苦夏里。可就连这点她自以为美好的时光,都是搭建在被剥夺了记忆和遗忘真相的幻梦中。她走上他人搭建的舞台,却以为那是她真实的生活。
现如今,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越来越多。她便是再聪慧,读再多的书,有再多的谋略,她的人生、她的身体,她都做不了主。
她的魂灵越飞越高,站上了云端。这一刻,她俯视着这个世间,彻底看清了这个世道的模样。
这个巨大的戏台子不断地吞噬着每个人。
郑中半生富贵因替严世蕃管理账目而来,可最终那账本成了他的催命符;陈江在王孟秋的许诺下,甘作杀手,可最后自己也被悬于房梁;王孟秋苦苦挣扎求存,最后也只能清醒地去死;刘与义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在厉峥一句话下家破人亡;周乾自以为在谋富贵前程,却只得到无数的镀金铁饼……
她的娘亲,被哄骗半生,关在郊外的小院里十数年,无人知晓她的存在;张梦淮厌她至极,却也不得不忍下眼中钉,去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姜如昼的先夫人,为生孩子而亡,可她的夫君,到她死,却都从未在意过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厉峥看清了这一切的丑陋嘴脸,终选择主动走入其中。他自以为只要往上爬,只要得到更大的权势,就能换来绝对的安全。他知道这戏台子需要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于是他主动接受,甘愿被塑造成一只高效狠戾的恶鬼。自我感受被压抑,自我被消弭,直到再也听不到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在江西夏日里,给予她唯一光亮的幻影,也从来都被这条锁链锁在地狱深处。
她深爱着的,或许正是他的灵魂挣扎时,发出的那些许微光。
岑镜抬手,向上拂去冰凉的泪水。可刚刚擦拭过的脸颊,再次被泪水打湿。眸中的绝望逐渐被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的心念,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过。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戏台子上,她再多的谋划,都不会有半分用处。没有姜如昼,她爹也还会给她安排旁人,即便不叫她嫁人,结果无非也是再次失去自由。她拿在手里的,就是这么一个话本子,这是她身为女儿,身为女子,必经的命运。
这些年,她为了换一口喘息,演了无数出戏,说了无数个谎。可她所做的这一切,并未给她换来想要的人生。
而这戏台子上的其他人,早已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再关心自己是谁。他们拼命在这一张桌上,疯抢着别人端上的食物,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刀剑相向。却从未想过,本可以走下这张桌子,去种一片属于自己的菜园。而她之前的所有计谋,无非也是在这张桌上争抢夺食。
黑暗中,岑镜的泪水不断落下,她的指尖也不断地擦拭着脸颊。可她的气息,却越来越缓,又不自觉地一次次地嘲讽失笑。
不演了。
岑镜轻笑出声。
这出戏,她不演了,再也不演了……
过去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周旋,始终都在这戏台上争取一点有限的喘息。现在她已经看清了这戏台的全貌,也看到了走下戏台的台阶。只要还在这戏台上,她就永远不可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破局之法,从来不是想更多的法子。而是告诉所有人,这出戏,她不演了。
岑镜扶着墙面,撑着发麻的双腿,费力地站起身。外头子时的更声响起,她不再去理会肆虐的泪水,扶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来到门口处,她拉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她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暮夜下的长空,只觉心念开阔,神思清明。
岑镜满是泪水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下一刻,她提裙跨出门槛,往师父房中而去。
第124章
院外还有动静,但这几日正逢她的婚事,府里的人日夜轮班地忙。岑镜四处看了看,见自己院里的人基本都已睡下,便径直往岑齐贤屋里而去。来到门口,身影一闪,便钻进了岑齐贤的房间。
屋里一片漆黑,今夜她本没有来找师父的计划,故而未曾悬衣。师父并未等她,已经睡下。
这屋里只有师父一人,即便未点灯,岑镜也瞧见了通铺上隆起的墨色的轮廓。岑镜轻手轻脚地
走上前,边推岑齐贤的被子,边低声唤道:“师父。师父。”
岑齐贤兀自惊醒,一下从榻上坐起,看黑暗中的身形,似是正拧着身子看着她。听他的气息,明显有些受惊。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姑娘?”
岑齐贤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披着被子转过身子,朝铺边挪了挪,“可是有要事?”
岑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她提裙跨坐在通铺边上,对岑齐贤道:“师父,明日你趁府里忙乱,便出府去吧。去金台坊的宅子,别再回来。”
岑齐贤闻言急道:“那你呢?”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温和,抿唇一笑,“自是同师父一道走,但不能同一日走。师父,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且细细记着。”
“欸!”
岑齐贤认真点头,侧耳细听。
岑镜身子微微向前,低声道:“你出去后,雇四辆形制皆不相同的马车,分别停在城中不同位置的隐蔽之处。你派其中一辆,躲在邵府左前方的巷子里等我。等我出来后,便上那辆马车,带我去下一个马车处。我下车之后,再叫我乘坐过的马车,在城里乱转。如此四辆马车更替,若我爹派了眼线,许是能扰乱他们。我便能悄无声息地回到金台坊。”
她的藏身之处,在她叫她爹伏法前,绝不能暴露。幸而买宅子,用的都是岑镜的身份。她爹查不到。
“都记下了。”
岑齐贤点头,跟着蹙眉问道:“你要如何离开邵家?”
岑镜笑道:“师父莫怕,我自有法子。”
听至此处,岑齐贤叹了一声,“姑娘,你之前的法子都败了,这次岂能赢?若不然你听师父一言,忘了你娘的事。好好嫁人,那姜官人有官身,也不差。只要你一直装作不知,你爹便会护着你。好歹能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岑镜低眉失笑,她伸手按住师父的小臂,缓声道:“我知师父是为我着想,但我做不到。”
她何尝不知道顺从之后的路有多好走?只需心一松,便是怎么也比如今挤在夹缝里舒服。她清晰地看得见,她给自己选的这条路,一直都在越走越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