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笑着收回了手,站直身子。现如今师父,便是她唯一的亲人。
说着,岑镜往外走去,屋里没有点炭盆,还是有些凉,岑镜未脱斗篷。她正欲拉着师父坐下说说话,岑齐贤却道:“先去我屋里,暖和。顺道再将这些时日的账目给你。”
岑镜刚想说日后账目师父管着就是,怎料岑齐贤却看向岑镜,神色间含着喜色,对岑镜道:“日后可是要自己当家咯。”
岑镜听罢,低眉失笑,到底是没有再说出那句话来。
来到师父的房间,厚重的门帘掀起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暖炉上温着的茶壶里冒着蒸腾的热气。岑镜进屋后就瞧了瞧,师父的屋里没有小间,只砖砌的一个半腰高的隔断,后头也是砌的火炕。岑镜放下了心,冬日里有炕更暖和。
岑镜解下斗篷,师徒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岑齐贤给岑镜倒上了热茶,将账目和剩下的银子全部放在桌上,交给岑镜。而后道:“姑娘之前叫我带出来的东西,就在姑娘卧房的衣柜里。往后的事,姑娘如何打算?你总不能这般一直躲着。”
岑镜听罢,叹
了一声,对岑齐贤道:“且等机会吧。我想着,若不然雇个靠谱的生脸,每日帮我们出去打探一下外头的动向。万事不会毫无漏洞可寻,我总能找到机会,走进登闻鼓院。”
岑齐贤不由蹙眉,手拍了下腿面,叹了一声,道:“能将你爹告倒自然是最好,你能完全安生。可你爹位高权重,不是你等闲能斗得了的。我并非要阻止姑娘告状,而是希望,姑娘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听岑齐贤这般说,岑镜心知岑齐贤或有想法,她捧着茶杯问道:“师父有何想法?”
岑齐贤身子往岑镜那侧转了转,神色认真下来,“师父且多嘴问你一句,你和厉大人之间的事,可有着落?”
岑镜眉眼微垂,摇了摇头。
听闻至此,岑齐贤复又叹了一声,开口道:“师父这些时日总在想,你若是一直告不了状,岂非要在这小宅子里躲下去?你爹年纪尚不及四十,还有大把的光阴。你得为日后的生计和去处着想。”
“虽说你在诏狱里有差事,厉大人也能护着你。但锦衣卫……终归是官途凶险。若他有事,你便也会跟着出事。若是你暂时成不了亲,且如今又脱了贱籍。师父觉着,最好的出路,便是去考女官。”
“啊?”
岑镜一愣,“考女官?那岂不是要进宫?”
大明女官,重才轻貌,一向从民间女子中选拔,士绅人户为防干政不得考取,贱籍不得考取。十五至二十岁女子,需识字、通文理、会算数。四十岁以下无夫寡妇亦可考取。若是无夫的情况下,其实女官的年龄,算是四十以下皆可考取。可从宫女、女秀才、女史、宫官、六局掌印等官职逐步晋升。
可是……岑镜微微蹙眉。考取女官,前程是好。可她更想做仵作。她理想的安排是,告状,解决生存安全,而后回诏狱。若是回不了诏狱,也可试着凭这手本事以及在诏狱供职的经历,去其他衙门里碰碰运气。若是考了女官,岂非就要进宫?
“正是因为要进宫才好啊!”
岑齐贤眉头微锁,苦口婆心道:“若是扳不倒你爹,进了宫,你才安全!师父知道你更乐意做个仵作。可仵作,那到底是贱籍营生,有今日没明日。如今既已脱了贱籍,何不体体面面地去做个女官?以你的才思,想来日后做个正五品尚宫掌印不成问题。”
岑镜看着师父的神色,深知师父是为自己好。可……这不合她心意。但师父给的路,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岑镜低眉想了想,而后看向岑齐贤,道:“若不然这般,且先按照我的想法来,若是到了明年此时,我还不能心愿达成,我便听师父的安排,去考女官,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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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父:去给我考公!!!
第133章
此话说罢,师徒二人四目相对静默片刻。半晌后,岑齐贤垂首叹了一声,“也成,姑娘终归是有自己要做的事。”
其实作为长辈,他和荣娘子,都希望姑娘能放弃报仇。当初荣娘子离开前,就曾叮嘱过他,若姑娘执意要去找她,就让他将他孙女的籍契给她。荣娘子也是深知姑娘心性。
姑娘若能放弃报仇,用岑镜的身份去考女官,进了宫,就安全了。她爹就算再手眼通天,那手也是伸不进皇宫里的。而且女官多好,岑齐贤神色间流出一丝神往,在他看来,普通百姓家的姑娘,考女官便是比嫁人都好的出路。年轻时做女官,老了做女官教引,当真是一辈子体体面面,安安稳稳。但姑娘终归是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依着姑娘吧。
岑镜看着岑齐贤笑开,师父一向如此,他虽不懂她真实的想法,之前也会如寻常人般,让她寻求爹爹的庇护。可师父是真拿她当孙女,所以哪怕想法不同,他依旧会全力支持她的决定。
思及至此,岑镜和岑齐贤聊起了日常的事。问岑齐贤这几日过得如何。之前在邵府,和师父见面都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要紧话。如今终于回了自己家,这一夜,岑镜和师父促膝长谈了许久,聊起她过去一年多的所有经历,岑齐贤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她在诏狱经历那般多的事,喜的是姑娘每一桩都应对得极好。莫怪能得北镇抚司厉大人的青睐。师徒二人就这般一直聊到亥时末,岑镜从师父屋里提了一壶热水,方才告辞离去。
回了自己房间,屋里有些凉。她屋里的炉子还不曾点起,但是师父煨好的炕却是格外暖和。岑镜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便熄灯睡进了温暖的被褥里。
躺在这般暖烘烘的被窝里,黑暗中,岑镜唇边不自觉挂上笑意。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原来睡在自己的家里,是这般的踏实又喜悦。就在这片淡淡的喜悦中,岑镜忽地想起厉峥。
她唇边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跟着渐渐淡去。
比之自己这间温暖的小家,他那个家,只能被称为一间房子。今晚她走了,他不会连炭盆里都不加炭,就睡在那冰冷的小榻上吧?想着,岑镜脑海中便不自觉出现他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以及他跟鬼一样睡在那儿的模样。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心疼,但跟着就化为一股难言的烦躁。她大幅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眉头微蹙。也不知厉峥一个大活人这日子是怎么过成那副模样的。从前见他,要么是在北镇抚司的二堂里,要么就是在江西衙门里给他安排的屋子。
眼前莫名出现在江西,她去找厉峥告状那天时的画面。他坐在书案后,身后是一排书架,桌上还点着香,丝丝缕缕的青烟在他桌上盘旋……眼瞧着是矜贵又孤高。可谁能想到,他家居然是那般模样。当真是除了权势,别的什么也不顾。
一想起厉峥住的地方,她忽觉自己这温暖的被窝,睡着有些不踏实。总有一种亏欠了他什么的感觉,“哎……”黑暗中,岑镜暗自叹了一声。
乱七八糟地瞎想了一会儿,岑镜不知不自觉间沉沉睡去。
而此时此刻,京城的另一面,邵章台在自己的书房中,正在同晏道安说话。
他站在窗后,蹙着眉,声音也有些沉,“今日也没找到什么踪迹?”
晏道安行礼回道:“这七八日来,日日都派人出去寻至黑夜,都不曾寻见大姑娘的踪迹。北镇抚司那边,我们的人又不敢靠近。家主,那日姑娘是厉大人亲自带走的。有厉大人在,我们便是找到,也奈何不得啊。”
邵章台紧蹙的眉头不见半分舒展,他
眼微眯,嘲讽道:“瞧见厉峥那日涉水而来的模样了吗?还有我那姑娘,对他是信任又依赖。我竟是叫这二人,联手骗了。”
他当真是没想到,他那个姑娘,竟是演得一手好戏。
邵章台缓缓摇头,神色间满是感慨。他万没想到,本以为是个只能顺从于他的女儿,如今,竟是对他的官生有了极大的威胁。成了官途上的敌手!
“呵!”
邵章台一声嗤笑。他当真是小看了他这个女儿,好本事啊!邵章台想着自她回家后,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几个孩子中,这个姑娘,是最像他的!无论是样貌,还是心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