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看着眼前眸色逐渐趋向坚定的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可还记得明月山那夜?”
岑镜缓缓点了点头,厉峥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却带着他罕见的温柔,“是你将我和兄弟们救出溶洞。我出来后,前去后山救你。脱身之时,你甩飞爪勾竹子,我用力量提供支撑。我们总能配合得极好。所以这一次也一样。大胆地去做,即便我们不能像那日般时时沟通。但我们终归会想到一块去。我们一起做完这件事,一起活!”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紧咬住下唇,频繁地重重点头。岑镜抬手擦着泪水。她想说话,可嗓中哽咽似堵了一颗核桃,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以点头回应。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就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过去他做下的那些事,造成的结果,都一一浮现在眼前。便是深知如今已是悬剑在顶,他都没有勇气再去伸手唐突。过去他口口声声的爱,给她造成了何等的伤害。他的爱,拿不出手,也不配再说给她听。
他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去爱。而今面对她的泪水,他脑海中不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她教的擦去眼泪。而是,想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我会陪着你,陪着你去经历这世上的一切悲喜。可他那双惯于拿刀的手,终归是在彼此心间划下了数道深痕。
厉峥的目光沉在她的面上,久久不愿拔开。她身体的残损,姐姐的死,都是过去那个因恐惧而深陷权势的他一手造成。如今他终于拨云见月,却也永远的失去了姐姐,失去了跟她说爱的资格。原来由恶鬼变成人的代价,是万钧重的痛苦扎根于心间。
只要邵章台伏法,她就能平安
恣意地活着。若他不幸身死,这次也了无牵挂。若是他能活下来,后半生,他会一直护着她。若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固然想要!可若她今后另有姻缘,他也不会走,他还会在,准备好承接她人生中每一次可能存在的坠落。这般璀璨的人,这般深切的爱,这般恒常的痛……今生历她一人,便已完全占据他那颗本就贫瘠的心。
岑镜逐渐缓过情绪,终于能开口说话,她两手擦去眼下的泪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厉峥,道:“你说的,一起活!”
厉峥眉眼微垂,“嗯,一起活。”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对他道:“只要你平安无事,待我爹伏法后,我有件事同你说。”
“何事?”
厉峥紧着看向岑镜。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眸底藏着浓郁的期待。是他最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眉微挑,“活下来才配知道!”
厉峥蹙了眉,站直身子,手抓了下后脑勺上的头发,显得有些焦灼。这……摆明了死都不让他死个痛快!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低眉笑开,她取过挂在门后的棉巾团成团扔进厉峥怀里,“擦净手回房去了,我该吃药了。”
说罢,岑镜转身离开了厨房。听着身后厨房门关上的声音,岑镜唇边笑意更浓。她忽就有些懊恼,她家怎就连个客房都没有,不然让他今晚留下多好?
第145章
待岑镜和厉峥回到岑镜的房间,岑齐贤已经将她的药倒出药罐。药碗边上还有两碗水。
见他们二人回来,岑齐贤指一指桌上的药碗,道:“约莫已经温了,抓紧喝。”
岑镜应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去。药碗一放下,她紧着便端起岑齐贤提前晾好的温水,一气儿喝了。厉峥坐在她的身旁,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看着她喝完药。
待她放下水碗后,厉峥问道:“身子如何了?”
岑镜看了他一眼,从桌上的盘子里抓起几粒梅子干,边吃边道:“自回来后,没见什么不适。只是调理身子的药,还得继续吃着。”一个多月了,她没再来过月信,也不知日后会如何。
厉峥心间一刺。他抿抿唇,终归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叮嘱道:“好好养身子。”
岑镜点点头应下,她吃着梅干,给厉峥也抓了几粒,而后道:“你回去记得屋里点个炉子。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冬日夜里冻。”他日子过成那般,她眼前头的好日子她都过不踏实。
厉峥看着她笑开,缓一眨眼,点了下头,“好。”其实自她离开后,他基本就没再怎么回过家。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北镇抚司里。只偶尔回去打扫一下,换身衣服。
岑齐贤本打算回自己屋,留他们二人自己说说话,怎料未及起身,厉峥却看向他,问道:“师父,她的验尸本事是你教的?”
岑齐贤捧着茶杯点点头,“是!是我教的。那时候姑娘和荣娘子住在郊外的宅子里。看她每日无趣得很,就给她讲讲以前做仵作时经手的案子。谁知讲得多了,她便来了兴趣,一来二去,就又教上了验尸。”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不由笑开,他复又看向岑齐贤,“给我说说。”且听听是怎样的日子,才能养成一只这般的小狐狸。
岑镜连忙看向岑齐贤,叮嘱道:“闹得笑话说不得!”
“哈哈……”
岑齐贤朗声笑开,他轻捋一下胡须,倒也是打开了话匣子,详细跟厉峥聊起岑镜从前的事。从他第一次到郊外的宅子,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起。厉峥静静的听着,时不时还打趣几句。三人就这般逮着岑镜的往事,愉快地聊了起来。
一直聊到亥时二刻,岑镜离家之前发生的事基本都听完了,厉峥见天色已晚,方才看向岑镜,对她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这一晚的时间,怎过得这般快?岑镜见厉峥站起身,也跟着起了身。厉峥取下袖下襻膊,行至门后衣架旁,戴上乌纱帽,取下裘衣穿在了身上。岑镜也取过厚斗篷,“我送送你。”
“好。”厉峥应下,转而看向岑齐贤,“师父可要保重身子。”
岑齐贤连忙应下,他本也想一道去送送厉峥,可念及他们二人或许有话说,便没有跟出去。只送到屋门口。
岑镜和厉峥出了院子,待来到院门处,厉峥转身看向岑镜,对她道:“登闻鼓院附近,你爹安排了人看守。五日后,我若可以,便送你进登闻鼓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重重点头,“嗯。你也万事小心!”
厉峥应下,拉开岑镜的院门,在巷子里四下瞧了一眼,而后出门离去。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岑镜关上了院门。
岑齐贤也于此时出了岑镜的屋子。来到院中,他看了眼院门,向岑镜问道:“厉大人回去了?”
岑镜看向岑齐贤,点点头,“嗯。”
每日除了吃饭的时候,岑齐贤很少进岑镜的房间。夜里的冷风中,岑齐贤将两手缩进了袖中,而后看向岑镜,问道:“厉大人瞧着待你很是真心。连我这般贱籍人户,他都跟着你称一声师父。姑娘你别嫌我多嘴,翻了年你就二十一了,你又不去考女官。厉大人多好,长得又好,待你又好。抓紧些把亲成了。”
岑镜无奈失笑,伸手将岑齐贤往他自己房间的方向推了推,“师父你莫操闲心,抓紧回去睡觉!快去!”
岑齐贤不渝地瞥了岑镜一眼,悻悻回了自己房间。
院中只剩下岑镜一个人,月已高悬。深冬的月色宛若银霜般落在身上,岑镜不自觉看向院门,方才厉峥离去的方向。
她的眸色渐深,眼底闪过一丝做下决定的坚定。她从前一直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本以为厉峥永远不会变,永远会拿着他那一套行事章法对待她。
但未成想,那微弱至几不可见的几率,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上。聪慧如他,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真的变了,不止是行为的变化,更多的是心性的转变。曾经那片贫瘠的土壤上,真正长出了属于他自己,一个完整的人的灿烂花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