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的很多私事,项州其实并不知晓。
可是相处这么些年,厉峥所有的行事变化忽地在他心间浮现一条清晰的线。这一刻,在厉峥几番变幻的神色里,项州忽地意识到,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没了官职,是件顶可惜之事。可对厉峥这般的人而言,或许如常二字,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厉峥久久没有言语,似是正在尝试接受这般轻松无事的局面。项州便也暂时没有打扰,只在旁静静地陪着。此刻的厉峥,就好似一位习惯了刀剑厮杀的将士,正在尝试适应没有血影的繁茂花田。
厉峥反复想着项州方才的话,他感到欣喜。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不断浮现自己过去做下的那些事。一股难言的不安之感,亦裹挟在这份欣喜里。就好似上好的棉衣里,有一根细小的牛毛针,总是叫他无法安心地将这棉衣穿在身上。
还是等真正离开诏狱的时候再高兴吧。
如此想着,厉峥看向项州,伸手扣住他的小臂,拉着他在狱中的小榻上坐下,对他道:“先给我说说今日西苑里三司会审的情形。”
项州点头,将今日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给厉峥讲了起来。尤其说到岑镜娘亲遗书那一段时,项州讲得更是细致,“当时官员们都在那般说,我着实为镜姑娘捏了把汗。镜姑娘的娘亲,当真是深谋远虑……”
厉峥静静的听着。直到此刻,他方才知晓,为何岑镜一直说,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护身符。那果真……是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待项州将所有的事都讲完后,笑着对厉峥道:“莫怪你过去那么些年不见动心思,偏偏折在镜姑娘裙下。如此这般的人,我自认只能仰头视之。”
无论是智慧与心性,还是那份决绝的勇气,都非常人所能有。这份敬佩,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无关名利。只是纯粹地敬佩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听着项州这般说,厉峥耳尖泛上一层异样的红,但神色间却不见局促,只抿唇深笑,点头承认,“嗯!嗯……”
项州接着对厉峥道:“镜姑娘冒着冒犯皇帝的风险,开口给你求情。心里必定是有你。要我说,你莫再记着从前的事,这次出去后,再开口去问一遍。”
厉峥闻言颔首,神色认真下来。
之前他想着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带给她那么多的伤害,总觉得不配再说爱她。这一次,他总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兴许未来他也能做好,不会再伤害到她。
沉默片刻,厉峥抬头看向项州,神色已是坦然,“我出去后就问。”
项州两手一拍,重声道:“就该如此!”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走廊又传来脚步声。厉峥和项州转头看过去,不多时,便见赵长亭和尚统满面喜色地进来。尚统人一进来便道:“厉哥!听说陛下赦免你了?”
厉峥的牢房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尚统和赵长亭又围着项州,叫他讲今日三司会审的事。无法,项州只好又从头讲起。厉峥自是乐得再听一遍。岑镜人生中这般重要的日子,偏偏他不在。这件事,他听多少遍都不嫌烦。
岑镜将今日的事详细给岑齐贤讲完后,岑齐贤便说要出去买菜,回来庆祝一下。可岑镜却拦住了岑齐贤,说等着厉峥出来后一道庆贺。岑齐贤欣然应下。
师徒二人坐在岑镜屋里的椅子上,岑镜喝着岑齐贤给她煮得驱寒气的姜汤,边喝边盘算接下来的事。
她本想着去诏狱瞧瞧厉峥,可是念及他马上就要出来。与其现在去牢狱里见他,不如直接去接他更有意义。今日倒不如去外头,给他买几套新衣裳。回来便叫他好好梳洗一番,换上新衣服去去晦气。
而且……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这次出来
后,她不打算再让他回他那个家。就让他住来她这边。所以,她还得添置一套给他用的东西。
至于让他住哪儿……岑镜耳尖微红,她这院子能住人的只有两间房。到时候就先跟他兑现婚约。而且他不是说,他们二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如此,她确实也必要再守着一些没必要的礼节。婚约兑现后,就将她那大大的炕中间隔个帘子,让他睡另一边。至于其他的事,顺其自然就是。
盘算好后,岑镜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看向岑齐贤,对他道:“师父,咱俩下午去街上,买些东西。”
从邵府出来后,他们师徒二人一直躲在院子里不敢出去。现在她爹已经伏法,她终于是真正的自由身了。岑齐贤起身收碗,点头应下,“成。躲了这么久,我也闷坏了。”
岑镜直接伸手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将碗放回桌上,“回来再收拾,咱们现在就出门。”
说着,岑镜已从衣架上取下风帽和斗篷。岑齐贤见此失笑,便也走出岑镜房间,回自己屋里去取外衣。
师徒二人穿好外衣后,便一道出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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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的作息转了一圈又回到晚上这个点更新了!完结前,不出意外的花,应该能保持晚上11点更新。
第160章
这是岑镜自前年五月离家以来,第一次这般坦然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之前去江西前,她怕碰上邵家的人,就算出门去购置必需的物品,也是戴着帷帽,就在最近的坊市买了东西后紧着便回北镇抚司去。
从邵家出来后,更是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而今日,岑镜和岑齐贤一道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不必观察人群,心间亦无挂碍。从前那股如锁般挂在心上的焦灼,终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凡是看着感兴趣的铺子,岑镜便回拉着岑齐贤进去瞧瞧。
岑镜和岑齐贤走进一家成衣铺子。
之前在江西时,同厉峥一道做过衣裳,她知道他的尺寸。外衣岑镜给他直裰、道袍、圆领袍、贴里颜色不一的各选了一套。如今刚刚入春,念及天气尚未回暖。且之前回京路上,他飞鱼服外穿着同样织有飞鱼纹样的方领比甲格外好看。岑镜今日便也给他选了两件方领比甲,一件无袖,一件半臂。只是如今买的衣裳,纹样较为简单。额外又选了颜色一深一浅的两件半臂搭护。
岑齐贤也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给厉峥选完后,又给岑齐贤好好选了几套。岑镜自己也按照自己的喜好,选了几套颜色明艳些的衣裙。
选好衣服后,师徒二人又去买了被褥、棉巾等日常所需的用物。还买了一些香烛纸钱,准备着等厉峥出来后,一道去漏泽园祭奠娘亲和他姐姐。
一直到夜幕降临时,二人已是大包小包提了一大堆东西。晚饭直接在城中酒楼用过后,二人方才提着东西回了家。
第二日晨起,吃过早饭后,岑齐贤便出了门,去邵府附近晃悠。等着邵章台判罚的消息。而岑镜,则留在家中,收拾打扫,时刻准备着去将厉峥接回来。
快至晌午时,岑齐贤匆匆返家。
院外传来敲门声时,岑镜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岑镜看了眼院门,将扫帚立在墙边,问清来人是师父后,便将门打开。
门刚打开,岑齐贤便跨进门内,对岑镜道:“走,进屋,进屋。”
看着岑齐贤的神色,岑镜便知是有了消息。她嗯了一声,将院门关好,便同岑齐贤一道进了自己房间。
进屋坐下后,岑齐贤便道:“有消息了!”
岑镜给岑齐贤倒上茶,岑齐贤伸手接过。他没急着喝茶,只是握着杯子,对岑镜道:“抄家了!锦衣卫去的。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带头的是位年轻小伙子,还有来过咱们家里,姓赵的那位官爷。”
“是尚统和赵哥。”岑镜了然,边说边在岑齐贤身边坐下。应当是尚统负责带人抄家,赵长亭抄录数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