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齐贤接着道:“姓赵那位官爷出来时见着我,知道是你关心结果,便详细给我说了情况。说是陛下圣旨已下。邵章台本人构陷荣世昌案犯奸党罪,判斩刑。官吏受财罪,判绞刑。杀妻案判绞刑。助严谋反案,判凌迟处死。数罪并罚以重论,终判凌迟之刑。其家眷,陛下宽容处置。其父、子、孙、兄弟,年十六以上者免死。仅流徒。妻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家产罚没入官。”
岑镜静静听着判罚结果。目光落在师父手中的杯盏上。她眼前浮现张梦淮、邵书令等人的身影。这一刻,她心间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莫名想起娘亲,想起自己,想起厉峥,想起厉峥的姐姐。心间似堵了一团湿絮,只觉闷得有些上不来气。恍然间,她心间升起一个念头,她似是看到了轮回的缩影。
岑齐贤轻叹一声,良久,方才开口道:“听赵官爷说,荣家案平反的圣旨,也已发往山西。陛下着人清点返还了荣家罚没的家产,还给了一笔补偿。只是不知你外祖家还剩哪些人口?你作何想?日后可是要回一趟山西?”
岑镜想了想,唇边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无奈道:“我连外祖家有哪些人都不记得了。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剩下的,约莫也是同我差不多年纪的孙辈。山西我就不回了。平反了就好,剩下的,随缘吧。”
平心而论,荣家平反,娘亲在天之灵,定是高兴。她也高兴。只是这么些年已无交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能不能处得来,又得另当别论。所以,随缘便是。
岑齐贤点点头,他不由抬头看向窗户,跟着一声长叹,“荣娘子在天之灵,应当很高兴。也很骄傲……”
岑镜跟着问道:“赵哥可有说邵章台何时行刑?”
岑齐贤收回目光,“两个月后。三月二十日。”
岑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屋里一时有些安静。师徒二人沉默许久后。岑镜忽地笑道:“我们去做午饭吧。”
岑齐贤应下,二人一道起身,往厨房而去。
厉峥在诏狱中,自是也第一时间得到了邵家的消息。听着岑镜终于得偿所愿,此后也彻底安全了,他到底是长吁一气。
自上次见过严绍庭之后,他便没再来过。而他的饮食等这些时日一直都有赵长亭亲自过手,没出过什么问题。今晨赵长亭和尚统出发去邵家抄家前,来找过他,跟他说朱希孝已经撤回之前留在诏狱里的人。严绍庭约莫已经离开。陛下暂时对北镇抚司也没有新的安排。看来等他出去后,还是得留神仔细着。尤其现在没了官身,他的仇人,可不止严绍庭一个。
晌午岑镜和岑齐贤吃过饭后,岑镜便着手准备迎接厉峥回家的用物。去晦气的火盆、菖蒲浸泡过的清水,以及他进屋前要撒的粗盐和糯米等等。
厉峥随时都可能出来,她得提前备好一切,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临近傍晚时,岑镜和岑齐贤正准备做饭。
门外却传来敲门声,岑镜在屋里听见,心头莫名一紧。她紧着出了房间,尚未来及问出口是谁,门外便已听尚统朗声喊道:“嫂子是我!快跟我去北镇抚司接人!”
“来了!”
岑镜瞬时便觉四肢发麻。她赶忙转身进屋,拿起桌上准备好的一瓶泡过菖蒲的清水,取过斗篷披上,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待院门拉开时,岑镜都觉脑袋里都在嗡嗡作响。门外尚统按着腰间的绣春刀站着,一见她出来便同她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赦免厉哥的圣旨下来了!我一见内臣来便跑出来找你,这会儿约莫正在诏狱里头宣旨呢。我们快些。”
“嗯!”
岑镜连忙加快了脚步,同尚统一道往北镇抚司赶去。
诏狱里,厉峥的牢房门大开,里头站满了人。皇帝身边的内臣堪堪宣读完圣旨。
直到赦免圣旨的内容落入耳中,
厉峥那颗一直隐隐不安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饶是再不敢相信,事实已经来到眼前。此番身陷博弈漩涡中的他,当真就这般平安无事了?
内臣重新卷好圣旨,弯腰递到厉峥手上,笑着道:“厉郎君,接旨吧。”
厉峥双手平抬,接过了圣旨。当那丝绸锦缎的触感清晰地出现在掌心中,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待厉峥重新站起身,内臣笑着道:“郎君此番艰辛,陛下都瞧在眼中。陛下说,您自去过几年神仙日子,来日兴许另有机遇,再续君臣缘分。”
说着,内臣含笑看着厉峥。贬谪的官员复起是常有之时,何况是厉峥这等陛下本就看重的青年才俊。怕是这庶人也做不了几年。
厉峥看了眼手中的圣旨,抬眼看向眼前的那位内臣,对他道:“日后再难面圣,务必请贵人转告陛下,好生养身子,切勿太过操劳。”
内臣颔首,“郎君有心了,我定会转告陛下。”
说着,内臣拱手行礼,“告辞。”
厉峥亦拱手相送,目送宣旨的内臣率先离开诏狱。一同进来的赵长亭并未一同离开,而是拿着手里的册子笑着走向厉峥,“签字画押,准备走了。”
厉峥应下,按流程在赵长亭记录出狱入狱的册子上签字画押后,便同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已和尚统、项州一道候在北镇抚司二堂后门处的台阶上。
尚统本打算叫岑镜进去接,但是岑镜拒绝了。
她手里拿着干净的菖蒲水,等他出来,要洒在他身上。若是她进去了,这菖蒲水岂非也进了一趟诏狱?便是失了意义。她并非是迷信之人,可是此番事关厉峥。她总想着做得细致些。那些玄而又玄的事,一旦真的存在呢?反正做一下又不会少了什么。
她紧握着手里装着菖蒲水的瓷瓶,眼睛直直盯着诏狱的门。没过多久,那个心心念念许久的身影,便同赵长亭一起出现在诏狱门口。岑镜心头一紧,跟着抿唇,唇线抿成一线上弯的弧度。
待厉峥走出诏狱时,夕阳昏黄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许是在狱里待久了,此刻这般柔和的光线,依旧叫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丝丝凉风钻入鼻息在胸腔中散开,他这才意识到诏狱里的空气有多么腥臭污浊。
眼睛堪堪适应光线,厉峥便见不远处二堂的屋檐下,岑镜在项州和尚统二人的陪同下,等候在那里。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朝岑镜走去。
看着不远处熟悉的人,厉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眼前的人一点点变得清晰,心间已浮现出同她一道离开北镇抚司时的画面。
直到这一刻,厉峥方才真正的笑开。
他当真走出了诏狱。活着走出了诏狱!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岑镜面上,看着她连眉眼都带着笑意的面容。他记得她还欠他一件事没有告诉他。说要等着他平安无事后同他说。等下出去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去问问是何事?
他脑海中已构想出无数关于未来的画面。
可就在这一片充满喜悦的期待中,忽然间,他却见岑镜看向他的右侧方,神色于瞬息间变化。那满含笑意的面容上,蓦然便浮现一片惊慌。
她身旁的尚统和项州亦变了神色,二人已拔刀,尚统惊声吼道:“跑!”
厉峥和赵长亭紧着回头朝右后方看去,正见严绍庭不知何时,站在院旁的庑房外。就在厉峥回头的瞬间,严绍庭已将手中一个点燃的炸药包,朝他和赵长亭扔了过来。
厉峥和赵长亭神色一变,大步朝外跑去。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厉峥几乎是同时将赵长亭扑倒在身下。二人重摔在地。
耳中一片嗡鸣巨响,天地似乎都没了声音。他仿佛听到岑镜惊惶失措地唤他名字,可她的声音,却似是从数十里外传来,是那般的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