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延青的誊卷,沉思良久,不敢轻下论断,于是向旁边的同僚请教。
“赵兄,你瞧瞧这篇。”周训导殷勤询问。
旁边的赵教谕是前朝的老举人了,因多年会试无望,索性就在县学任了学官,也是乡试阅卷的老资格了。
赵教谕将一份誊卷扔入落卷筐中,接过周训导手中的誊卷,看了半晌后抚须道:“此文可高荐。”
周训导听完松了一大口气,笑道:“我也认为可高荐,但老弟我怕被那位打回来,如今过了赵兄的眼,我才放心了。”
那位指的是尚书一房的房官,周训导暂时的顶头上司。
“打回来又何妨?宁愿荐多也不要荐少,取不取是大人们的事,若遗漏了可就是咱们背锅了。”
“还是赵兄思虑周全啊。”
周训导拱了拱手,然后在沈延青的誊卷旁写上了“高荐”二字。
周训导内心忐忑地把誊卷呈给房官,希望这次不会再打回来,然后被骂个狗血淋头。
房官接过誊卷,睃了周训导一眼才看起来。
半晌,房官提笔在誊卷上画了个圈,吩咐书吏送至副主考处。
话音未落,周训导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118章 月下
修整大半日后, 在十四日的凌晨四点,沈延青又挑着箩筐等在了贡院门口。
终于捱到了乡试第三场。
第三场是策题,主要议论古今各朝的政治得失。乡试取中与否还是看头场和次场, 第三场只要答得不是过于烂, 大概率不会被鸡蛋里挑骨头。
策题的作答时间是十五日、十六日,正好撞上了中秋节。
搜身时, 沈延青见不少考生带着大包小包, 比前面两场准备得还充分,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情报是否出了纰漏。
轮到沈延青搜身了, 他自觉解开外衣让兵丁搜摸,没想到兵丁今日十分敷衍, 从上到下虚虚过了一遍就让他进去了,连衣襟都没翻开。要知道前面两场考试,这四个搜身的兵丁恨不得将他的鞋底都切开来检查一遍。
衣裳身体都检查得这般粗糙,吃食行李就更加敷衍了,云穗这回给沈延青准备的花卷和月饼, 连酥皮都没破就安安稳稳地进了贡院。
熬了一日,到了十五开始答题。策题比八股文简单得多,但架不住量大和字数要求严格。每道策题最多只能写三百字, 七道策题加起来不能超过两千字。
考策题其实是变相为后面的官场生活做准备, 毕竟官府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而不是文学家和经学家。
除了字数讲究一点, 沈延青写起策题来势如破竹, 不到傍晚就将七道题的草稿全部写了出来。
入夜之后,一轮金黄圆月升空,沈延青嚼着咸香的鲜肉月饼望向天幕。
穗穗现在应该也在吃月饼吧,穗穗喜欢吃桂花豆沙馅儿的, 今天肯定蒸了许多,给言瑞和二姨家都送了去。
吃完月饼,沈延青蹭了手就打算誊抄正卷,他正研着墨,对面号舍的考生却取出一架琴,扣弦而歌。
这人是考魔怔了吗?
沈延青放下墨条,静静等着看热闹,等了一会儿,见兵丁没来将考生拖出去,他心里觉得奇怪。
更奇怪的事在后面,渐渐的,琴声笛声歌声都起来了,甚至还有放声吟月诵诗的。
对面弹琴的考生将琴放了回去,但他并没有休息或者答题,而是拿出一根三指粗的毛笔,蘸了墨汁后就在号舍的墙壁上涂写。
沈延青大吃一惊,这人真是疯魔了,好端端的,弹琴不算还要题壁。
兄弟,这里是贡院号舍,不是酒肆瓦舍啊!
第三场策题对于乡试取中无甚影响,兵丁们也深谙此道,对那些放浪形骸的考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有的考生胸有成竹,早早做完策题又不能出去与家人过团圆节,不免要发泄一下心中苦闷,于是对月吟诵。有的考生是全然没有自信,觉得中举无望,于是在墙上题诗,类似“某某到此一游”,给自己的乡试留个纪念。有的考生是被接连数日的艰苦生活压得不成人形了,所以带了乐器和酒水进来豪饮高歌。
沈延青见群魔乱舞,看了一阵便觉得无趣了,他慢条斯理地誊抄,等发的两根蜡烛差不多燃尽了才卷铺盖睡觉。
考生在月下狂欢,公堂这边却是紧张严肃——按照惯例,正副考官需得在八月十五夜确定乡试头场头名,俗称草元。
若这条暂时位列榜首的草鱼想跨龙门成为金鱼,第二场五经文也必须出彩,第三场也必须不出一丝纰漏僭越,否则就会被后面的人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