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表哥
第二天早上,羅愛君背囊背一大袋乾淨衣服離家,準備坐無軌電車回學校。
父母早就出去上班。她在門口躊躇一會,狠下心,沒有留下一分錢。
她偷偷打工,多少存下些錢,不敢告訴父母,都是為自己存的學費和應急費,不能被定軍變相賭掉。人還是得多考慮考慮自己。
出到筒子樓,一輛輛摩托車嗒叭嗒叭在泥坑地上顛簸而過,揚起滾滾塵沙。她皺起眉頭,儘量挨磚頭牆走,一方面避免被飛車撞到,另一方面昨晚的事讓她對摩托聲泛起一絲畏懼。
這是一處政府專門開闢出來安置“疍家佬”的村子。舊時的“疍家佬”,又稱“水上人”,世世代代住在船上,以河為生,在陸地沒有產業,沒有戶籍,被歧視的,不得上岸。新中國後,在周總理的指示下,廣州政府逐步建起筒子樓安置這些船民。
村路口,一輛嶄新的鐵灰色的廣州標緻格外醒目停在電線桿邊,引來路人的注目。把一輛價格昂貴的新車開到這種爛泥地,車主的心是有多大和多疼。
爛泥地已經夠爛,還窄,那小車已經占據一半的路。她迎面走過去,感覺車裡投過來目光,不自覺回望。這一看,愣住。
車主搖下車窗,頭伸出窗外,眉清目秀,淡淡的打招呼,仿佛見到她是意料中之事,“愛君,回學校嗎?”
“之輝,這麼早你回來這裡做什麼?”
李之輝比她大兩歲。他的爺爺也是“疍家佬”,一家人初期也被安置在同一條村。
李之輝的父親李如江膽大又精明,1979年政策一鬆動,立刻辭掉電影放映員的“高薪”鐵飯碗,以100元啟動資金,成為廣州首批個體戶,在火車站賣過快餐,賣過水果,賣過魚,什麼好賣賣什麼,隨後瞄準市場,做成衣批發生意,憑藉信譽和口碑,在統領全國服裝批發市場的高第街買下第一個店面,之後和東莞汕頭等地製衣廠合作,把衣服批發賣給南來北往的客商,賺得風生水起。
80年代初,全國的房子並不在市面上流通,住房靠分配,廣州率先已有少量商品房出售,但只針對香港人和國企領導。李如江也不知通過什麼法子,購入一套三居室的商品房,一家人自此搬離沒有隱私的筒子樓,在市區繁華地段住上電梯房。
“我來找船頭商量點事,正準備走。送你一程。”
船頭叫任文沖,他爸是給人開渡輪的,住另外一棟筒子樓。當年之輝還住這裡的時候,和船頭最為要好,兩人合夥贏他哥不少玻璃球。這麼想來,她哥爛賭的性格從小就顯現。
能省兩角車票就省。愛君笑著說,“好,我回學校。”
坐上車,聞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讓她頗為安心的味道。
“你什麼時候換車了?夏利呢?不會因為我報廢了吧。”
去年他們和一撥朋友出去唱卡拉OK,回來時,他開一輛夏利送她回家。唱歌時喝下不少酒,本就是暈乎乎,夏利在爛泥地里一顛一顛,她的胃跟著上下顛。她使勁掐自己的手掌心,極力壓下一股衝動。誰知車後面有個不把別人的車當車的傢伙突然點上一支煙。
那煙味一入鼻,她終於抵擋不住噁心犯暈,一肚子酸水髒物“嘩”一聲嘔在副駕駛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