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君衝進房間。
之輝比別人更先看到敞開的窗戶,以為她真要跳樓,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鄧玉嬋,撲上去要拉回愛君。
鄧玉嬋沒站穩,整個人摔倒在飯桌上,轟一聲,飯桌翻倒,鍋碗瓢盆悉數乒桌球乓落地,一片狼藉。
好在愛君只是回房拿背包,拿完衝出門,頭也不回跑掉。
之輝跟著跑出去。想起手裡還有要給李亦芳送來的海鮮乾貨,一跺腳,轉個方向,穿過圍觀的鄰居,過去堂姐家丟東西。
冬天的黃昏,太陽西斜,明暗交接。行人裹住大衣,豎起衣領,在風中哆嗦奔跑。麻石板巷子裡空蕩蕩,偶爾半張報紙從臭水溝邊揚起,隨風穿街過巷。
愛君雙手插入風衣口袋,低著頭向前走,橘色的圍巾遮蓋紅腫的小臉,本來通紅的耳根在冷風中凍上一陣更紅了。
她走得不快。穿白色球鞋的之輝,從筒子樓跑下來,很快追上她,一隻手摟上肩膀,默默並肩而行。
李之輝想起小時候,鄧玉嬋就經常打愛君,依稀記得有一次是像今天這樣的大冷天,夜晚罰她在門外光腳站到後半夜。他那時候小,沒有對她產生特殊情愫,只覺得她挺可憐。
沒想到長大的愛君,和小時候的處境一樣。
愛君坐進他的車,把自己窩進車門和椅子之間,閉上眼睛不說話。
她聽見車子在行走,聽見外面的嗚嗚風聲,聽見自己的心在淅瀝下雨,一直不停。
許久,她晦澀開口:"之輝,對不起,剛才罵你了。"
他的手蓋在她的手背上,溫暖,足以抵禦世間所有的寒冷。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鼻子酸酸的,眼淚甜甜的。
"之輝,我們去看電影吧",她睜開眼睛,翻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五指插入指縫。
"好,依你。去哪裡看?"
等到影院買票時,他不確定,擔憂問:"你真的要看這部電影嗎?要不要我們改天來看醉拳吧?"
她搖搖頭,說:"就是這部《媽媽再愛我一次》。"
他們選了張情侶卡座。
思念母親的小男孩獨自一人從台北偷偷跑回鄉下,哭著說"媽媽,我想你"。
黑暗中,她靠著之輝的肩膀,強咬嘴唇,眼淚止不住的流,浸濕一張又一張紙巾。
"我們還是回去吧,我不想看了。"電影剛開始幾分鐘,她就哭起來,之輝不忍心她再哭下去。
她點點頭。兩人彎著腰從別人的腳邊走出去,電影院的啜泣聲像接力棒一樣起起伏伏,動情感人處還有人大哭。
走出電影院,天完全黑了,他說:"餓嗎?我們去吃點什麼?"
"我想吃雲吞麵。"
"不知道家樓下那間雲吞麵館是不是還開?回家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