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貴妃驚訝不已,卻被太后拉著往鍾粹宮門前走,身旁的太監嬤嬤已經過去拍門,裡頭的人開門聽說太后和昭貴妃來,忙不迭敞開大門跪迎,兩人施施然進來,便見布常在和烏常在打了帘子從東配殿出來,清秀素淨的兩人匆匆跪在了院子裡。
「天暖了,可地上還冷呢,快起來。」太后笑著說,「想說走動走動不坐轎子回去,到底平日懶怠動,走這會子就累了,見你們這裡清靜,想進來歇歇腳。」
環春幾人忙要去收拾正殿請太后過去坐,太后卻說那裡沒人住太清冷,去烏常在屋子裡就好,布常在親自奉茶,她們這裡少有人來,她沒記錯的話,太后該是她接待過最尊貴的客人了。
「我從太皇太后那兒來,新茶上來了,卻惱沒有一個烹茶的好手,我問怎麼不喊你去,太皇太后說你正鬧彆扭呢。」太后和善地拉著嵐琪在邊上坐了,一邊轉身沖貴妃笑,「我說得不錯吧,人家好好的在屋子裡,下回去老人家跟前,你也要說說才好。」
昭貴妃努力在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憋出一句:「妹妹為何不去慈寧宮了?太后娘娘容易春困,可因你不去了,她每日不得不過去慈寧宮瞧瞧,都沒工夫歇覺了。」
太后笑著推了貴妃:「你怎麼又賴在我身上。」不過轉身卻好好對嵐琪說,「那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也不說誰對誰錯,宮裡頭這樣的事太多,我那一輩里早看透了。好孩子,連佟妃都出門了,你躲在這裡算什麼?太皇太后跟前離不開你,聽我的話,明兒過去好好伺候,上好的新茶擱著沒人敢動,都要浪費了。」
嵐琪心裡堵得慌,太后和昭貴妃這一搭一唱地說得她更堵得慌,只是順從地答應著,沒多說一句話,太后見她如此,喝了茶便要走,布常在與她一路送到門前,只等太后和昭貴妃走得沒影了才起身,就聽錦禾說:「聽講是萬歲爺召見佟妃娘娘去了乾清宮。」
嵐琪眼神微微一晃,轉身看前頭承乾宮的光景,旋即就不言不語地回去了。布常在沒跟她過去,在宮門前嘆氣:「她怎麼才能好呢,到底出什麼事了?剛剛太后那些話,聽得我莫名其妙。」
環春寬慰她幾句,讓盼夏送回去,自己打了一盆熱水進來,瞧見主子在自己收拾書籍紙張,這幾天她就悶在屋子裡,一張一張地寫字,剛才太后突然來,都沒來得及洗去手上沾染的墨,所以被太后拉著手時,她才總很尷尬。
嵐琪的雙手被環春浸在熱水裡,看她小心翼翼地清洗自己的十指,她恍然記起了曾經伺候布常在洗手的光景,不禁皺了眉頭,沒來由的,佟妃那一聲聲賤人又在耳邊響起,她慌張地縮回了手,環春被驚到,趕緊挪開水盆,拿柔軟的棉布裹住了她的手,緊張地問著:「主子怎麼了?」
嵐琪怔怔地望著她,胸前堵著的一口氣卻有鬆動的跡象,起起伏伏間,她終於說:「替我打扮一下,我要去見榮貴人。」
環春愣一愣,但立刻答應了,喚玉葵和香月來伺候,給主子換了應時的新衣裳,細緻地打扮妥帖,便繞道避開佟妃可能出現的路,徑直往榮貴人的住處來,那麼巧,在門前遇見剛要離開的惠貴人。
「妹妹來了?」數日不見,惠貴人顯然有些尷尬,似乎在猶豫是去是留,裡頭吉芯已經迎出來,一邊讓烏常在進去,一邊來惠貴人身邊輕聲說,「主子請您先回去。」
惠貴人頷首,又朝裡頭烏雅氏的背影望了望,嘆口氣便走了。吉芯趕緊回來,張羅宮女奉茶,之後與環春一起侍立在一旁,難得的,烏常在開口讓她們都下去,吉芯走時見主子朝她點頭,便熱絡地請環春也去喝口茶。
屋子裡靜悄悄的,榮貴人早已恢復往日風采,生養多次的她一直還保持窈窕的身材,面容又生得好,也不怪皇帝聖寵不倦,可大家都看在眼裡,三阿哥歿了後,這些日子皇帝那兒好些日子沒她什麼事了,連帶著惠貴人也幾乎見不到聖駕。
「這些新茶,是慈寧宮分賞送來的,妹妹那裡也該有吧?」榮貴人親自烹茶,面上自然地笑著,「伺候皇上時,還是端貴人的茶弄的好,我不及她手巧,可她一定也不及你,聽說這些日子你不去慈寧宮,太皇太后連茶也不喝了。」
「榮貴人。」嵐琪開口。
榮貴人看她,一手捏著茶勺懸在半空,茶勺里一撮茶葉還未放進茶壺,手間頓了頓,旋即就放下去,低頭侍弄茶水,笑著問:「妹妹想問什麼?難得你願意來找我,我還想是不是該親自去一趟鍾粹宮,我知道,你心裡梗著心結。」
「三阿哥是被毒死的嗎?」嵐琪問,心裡砰砰直跳,她不是不知宮闈險惡,哪怕沒經歷過,聽得歷朝歷代的故事還少嗎?可從沒想過,她竟然也會親身經歷,若說是佟妃一聲聲「賤人」在耳邊揮之不去,不如說是那空蕩蕩的搖籃,那逝去的小生命給她帶來了陰影,讓她夜不能寐。
嵐琪沉了沉心,繼續問,「三阿哥,是病死的對嗎?」
榮貴人頷首,而後揚眉正色看她:「不錯,三阿哥是病死的,皇上也這麼說了。」
「不是皇上說,臣妾是問您……」
「烏常在。」榮貴人打斷了她,「我說過,只請你看到什麼說什麼,你不是照做了嗎?不管三阿哥是病死的還是被毒死的,和你並沒有關係。」
「如果臣妾沒看到呢?」嵐琪起身,稍稍走近她,「您和惠貴人怎麼知道,臣妾會看見佟妃娘娘去了三阿哥的屋子?」
榮貴人手裡的茶已經成了,分了一杯給她,含笑道:「其實你想問我,是不是利用了你?為何不直說,是說不出口嗎?」
嵐琪不語,榮貴人繼續說:「太皇太后和皇上心裡都明白,等他們緩過這一陣就好了,哪怕從此我和惠貴人再沒資格侍駕,但這一次也值了。」她說罷嘗了自己沖泡的茶水,不知是什麼味道,很不滿意地撂下,順手把嵐琪那碗茶也倒了,又似不經心地說,「你一定很奇怪,我們這麼做,顯然是針對佟妃,想法子要回大阿哥,可大阿哥是惠貴人的,我做什麼攙和在裡頭,是不是?」
嵐琪卻不知是不是看不慣榮貴人糟蹋那些上好的茶葉,主動伸手來擺弄茶具,榮貴人便撒了手往後靠著坐,悠悠地說:「大阿哥終日哭鬧,總有一天會連皇上也看不下去,佟妃自己更加不知能耐心到哪一天,可只要有那一天,她就會棄了大阿哥,轉而抱別的孩子,那天她對皇上說的話,你聽見了嗎?皇上許諾她可以挑一個,所以為什麼大阿哥去了承乾宮那麼多天,一直沒聖旨下來,就因為她還沒挑好。」
嵐琪潛心侍弄茶具,也一句句把榮貴人的話聽進耳朵里,榮貴人繼續說:「我們沒有法子撂倒佟妃,要想斷了她抱養孩子的念頭,只有這樣鬧了。仗著皇上和我們還有幾分舊情,仗著她性子急沒涵養,稍稍一撩撥就衝動,還仗著我們兩人是阿哥們的親額娘,哪怕拼了前程,也不能讓她把孩子抱走。」
嵐琪手裡的茶也成了,遞了一杯給榮貴人,她正好也說的口乾,淺嘗一口,眉間有喜色,一整杯茶旋即下了肚子,舒口氣似的說:「我知道你覺得我冷酷無情,利用了你,還利用了我自己的孩子……」晶瑩的眼淚從她眼角滲出,榮貴人含笑抹去了,看著嵐琪說,「我已經在這宮裡十幾年了,你覺得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往後的幾十年,我只有孩子了。」
嵐琪沒有喝茶,起身離了炕,彼此沉默須臾,她福了福身要走,榮貴人問她心裡可否還梗著心結,她才搖頭:「太后說她不論誰對誰錯,臣妾現在也明白了,這件事裡沒有誰對誰錯,謝謝您願意對臣妾說心裡話。」
榮貴人含笑道:「也許有一天,我再也不願意對你說心裡話,可今日你這杯茶,我會記在心裡。」
嵐琪頷首不語,轉身就要走,外頭吉芯急匆匆來說:「太皇太后在佛堂閃了腰,蘇麻喇嬤嬤來找烏常在去,知道在這裡,直接找來了,烏常在快請吧,慈寧宮的人還等在外頭。」
嵐琪忙跑出去,榮貴人那兒也讓吉芯幫著換衣裳,嵐琪先行去了慈寧宮,榮貴人這兒跟過來時,遠遠瞧見皇帝也過去了,一時駐足,想了想還是吩咐吉芯:「我們回去吧。」
慈寧宮寢殿內,太皇太后歪在床上,嵐琪屈膝跪在榻邊,太皇太后不讓她碰,兩人僵持著,不多久玄燁便來了,瞧見這光景,不等開口就被祖母訓斥:「你們兩個我都不想見,快出去。」
玄燁連忙賠笑:「皇祖母這話,孫兒可做了什麼惹您生氣的事?」
嵐琪抬頭看皇帝,玄燁的目光也落在她臉上,她左邊臉頰上還隱隱能看見掩蓋在脂粉下的傷痕,頓時心頭惱怒,可這一下生氣的目光,又把嵐琪嚇得轉過去了。
太皇太后都看在眼裡,伸手捏過嵐琪的下巴瞧了瞧,冷聲說:「活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