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溫妃這一說,佟貴妃反而覺得模糊起來,剛才瞧見她摔倒被扶起來時,的確覺得很眼熟,但心裡並未和哪個人對上號,現在溫妃說是像烏雅氏,她倒沒那麼深的印象了。
回身喚青蓮上來,問道:「方才在乾清門外跌到的答應,是哪裡的?」
「離開時奴婢去問了一聲,是隨安貴人住在一起的戴答應,前年和溫妃娘娘幾位一起入宮的。」青蓮果然機敏,那會兒瞧見自家主子和溫妃都矚目,轉身就派人去打聽,這會兒細細說著,「戴答應入宮後身體一直不好,之前大事小事也都很少見她,今天奴婢也是頭一回見。」
溫妃笑:「這宮裡多多少少的人一輩子沒見過也有,太皇太后也好,皇上也好,選過什麼人早就忘記了,這個戴答應身體不好,又住在安貴人那裡,恐怕往後也難好的。」
她們也知道安貴人脾氣壞嘴碎,恐怕瞧見同一屋檐下的新人嬌俏可愛就欺負上了,而溫妃既然說她看起來長得像烏雅氏,安貴人那麼記恨鍾粹宮幾個人,當然更加要欺負,估摸著身子不好是假的,被欺負了不敢說不敢言,才是真的。
「咱們固然嬌貴,可一會兒工夫站著等的力氣也沒有?」溫妃嘆了一聲,「瞧著臉色差,又那麼瘦,天知道在安貴人那裡受了什麼罪。」
佟貴妃睨她一眼:「妹妹很上心,怎麼?想學惠嬪那樣,領著個漂亮小答應到處晃晃。」
溫妃笑悠悠回敬她鄙夷的眼神:「臣妾可犯不著,皇上又沒討厭臣妾,咸福宮裡還有皇上愛用的茶呢。不過這個戴答應剛才一摔算是摔出名堂了,貴妃娘娘不是最愛看戲?您往後可要好好瞧瞧。」
佟貴妃冷笑:「你比你姐姐有趣多了,旁人從前都小瞧了你,想來阿靈阿在外頭,夢裡也該偷笑。」
溫妃卻欠一欠身,傲然道:「阿靈阿在夢裡鬼壓床悶死了,臣妾也不會掉一滴眼淚,臣妾是愛新覺羅家的媳婦兒,鈕祜祿氏什麼相干?臣妾是比姐姐有趣多了,往後的日子,怎麼好怎麼過,國運昌隆聖主明君,鐘鳴鼎食一世富貴,這樣活一遭,足夠了。」
這些話說的佟貴妃心頭一震,蹙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舊年我生辰時……」
「開春頭一天,而今都康熙十八年了。」溫妃笑道,「過去的事兒臣妾忘得乾乾淨淨,方才那些話中聽不中聽,都說過了也忘了,只求貴妃娘娘高抬貴手,臣妾關起門在咸福宮好好過日子,您就甭惦記了。還是那句話,阿靈阿死絕了,也和我沒關係,您非咬著臣妾不放,臣妾也不是吃素念佛的。當日被你三兩句嚇唬就跪在路上的溫妃,早隨她姐姐去了。」
佟貴妃渾身一緊,卻見溫妃周周正正行了禮,喊了冬雲上來攙扶,一行人往寧壽宮迤邐而去,留下她在這邊呆呆發怔,青蓮催了好半天,貴妃才緩過神,捧著心門口想,她自以為活得灑脫不羈、率性而為,實則遠不如溫妃半分,她的手腳一直都被束縛著,被家族被阿瑪,被玄燁束縛著。
「娘娘,您沒事兒吧?」青蓮一臉尷尬,對於溫妃突然攤牌的話,她也委實唬了一跳。
「派人傳話去,過幾天讓家裡進宮坐坐,還有我阿瑪,我想見他。」佟貴妃緩和了呼吸,又盯著青蓮,沒好氣地說,「你要去慈寧宮稟告我也不攔著,可我做女兒的見見家人,也不能夠嗎?」
青蓮見這火氣殃及了自己,只能聽著受著,幸好是了解她的脾氣,也知道她可憐之處,不至於積怨,之後寧壽宮也不去了,轉道回承乾宮,但到門口了,卻瞧見不遠處永和宮的門開了,有太監宮女捧著香案進出,佟貴妃眉頭一蹙,青蓮立刻說她去打聽。
喚了其他人來伺候,青蓮獨自往永和宮來,瞧見是宮人開門打掃奉香案,拉過一個小宮女問:「大年初一的,怎麼打掃起來了?」
那宮女忙道:「只是掃了掃香案佛龕,不曾打掃殿閣,奉了香案請了佛像進去,李總管吩咐的,說今年要開永和宮,元日來請香,圖個吉祥。」
「哪位主子來住?」青蓮嘴裡這樣問著,心裡則盤算該是後頭鍾粹宮的德貴人,而小宮女卻說不知道,很謹慎地講,「奴婢可不敢亂猜。」
又閒話幾句,青蓮回來復命,佟貴妃抱著手爐窩在炕上,聽說是要開永和宮迎新主,冷笑說:「還能有哪一個,後頭那個吧。」
青蓮卻道:「奴婢也這樣想,可又想想,那也要萬歲爺先封了德貴人才成,榮嬪和惠嬪二位娘娘,還沒在東西六宮裡住,興許是她們某一位也未可知。」
佟貴妃不屑地別過臉去,幽幽說:「就當年她們阿哥所那樣鬧一場,還想進東西六宮?往後總還有貴族家的千金入宮,皇上騰著地方呢,就是皇上肯,我也不能答應。」
青蓮默默不語,又聽貴妃自言自語著呢喃:「我這日子到底要怎麼過才好?」她心裡則苦笑,娘娘您究竟哪兒過得不好了?
眼瞧著要正午,慈寧宮這邊預備午膳,可太皇太后昨晚除夕宴吃了酒,子夜又與太后諸妃一同在英華殿上香禮佛,睡不過幾個時辰就起來梳妝穿戴,一清早吹著風上了城樓,到底是有年紀了,這般折騰一下,精神雖好,耐不住身子乏累,回來就歪著不想動,嵐琪跪在榻上給松筋骨,捏得她十指都軟了,太皇太后安然睡過去,一時都不想叫醒。
「貴人先去用膳,奴婢這裡派人看著呢,主子早膳進得不少,昨晚也沒少吃,不怕餓一頓,還是踏踏實實睡一覺好。」蘇麻喇嬤嬤來勸嵐琪去吃午飯,說在小阿哥屋子裡擺了席面,嵐琪也不推脫,逕自過來,乳母抱了胤禛來給她請安,她擺手說,「手指頭軟乎乎的,怕是筷子也拿不動了,你們抱著吧。」
如此嵐琪在熱炕上盤膝坐了,將席面上幾樣喜歡的小菜端在炕桌上,乳母抱著胤禛坐在對面,小阿哥才吃了奶,精神頭很足,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額娘看,也不曉得認不認得人了,但不似剛出生那會兒總愛皺眉頭,現在瞧見嵐琪也愛笑了。
「要嘗嘗嗎?」嵐琪面前有酒,科爾沁博爾濟吉特部趕著年前送來的馬奶酒,是太皇太后愛用的酒,這些年玄燁總讓草原送東西來,隔三差五都有新鮮的,為的就是解祖母鄉愁,嵐琪跟著一起吃喝,這馬奶酒她也喜歡,這會兒拿筷子沾了送到兒子嘴邊,乳母笑著說,「貴人可不敢,太皇太后知道了,要罵奴婢呢。」
嵐琪卻玩心大起,硬是讓兒子舔了舔筷子,胤禛咂了咂嘴,一臉憧憬地望著嵐琪,小嘴咕嘟咕嘟的,似乎要再嘗一嘗,嵐琪笑著又要送,乳母不答應了,求著說:「小阿哥精貴得很,德貴人您自己喝吧。」
「你比我這個親額娘還疼他。」嵐琪也不為難乳母,知道她一直盡心盡力地照顧著,也感恩當初讓自己給兒子餵過幾口奶,胤禛則咿咿呀呀起來,似乎在討酒吃,邊上丫頭嬤嬤來說笑,結果卻逗得小皇子嚎啕大哭,乳母抱去哄了好一陣,嵐琪手上沒勁,拿筷子都打顫,就沒跟過去。
乳母哄好了胤禛後,讓其他嬤嬤照顧著,回過來與嵐琪行了禮,嵐琪讓她繼續坐著說話,乳母見四下無人,便對她說:「奴婢不該多管閒事,可奴婢是貼身照顧小阿哥的,再明白不過了。德貴人您聽了,可別不高興。」
嵐琪放下筷子,揉搓著自己的手說:「什麼事,我為什麼要不高興?」
乳母恭恭敬敬地說:「小阿哥近來夜裡時常哭鬧,小阿哥一哭鬧,正殿那頭燈火就亮了,太皇太后偶爾會過來,便是不過來,也要派人來問問,奴婢想著,若總是夜裡吵著太皇太后睡覺,時日久了恐怕不太好,太皇太后可有年紀了呢。」
嵐琪眉頭一震,沒想到乳母還能如此細心,這個乳母是蘇麻喇嬤嬤挑選的,果然是不錯的人,她說的話自己曾經擔心過,可因不在慈寧宮住著,聽不見哭聲也就想不到了,小嬰兒沒輕沒重,哭起來都是撕心裂肺的,哄得好就好,哄不好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也照哭不誤,她心裡一下沉甸甸起來,難怪總覺得太皇太后近日白天懶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