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皇貴妃動怒,眾妃嬪都起身聽訓,嵐琪因有身孕動作緩慢,垂首的一瞬看到惠妃和宜妃互相看了一眼,她迅疾掠過目光,一面聽著皇貴妃的訓話一面想她們倆對視時的神情,雖然只是匆匆一眼,可她總覺得裡頭有什麼文章,自然也警醒自己,不要因為那句「小心惠妃」,從此就不能冷靜看待人和事。
「一會兒你去那天在路上打宮女的地方跪兩個時辰,吹吹冷風你就清醒了。」皇貴妃撂下這句話,更撂下一屋子的人就要走,眾人躬身相送,可平貴人還是不服氣,喊著說自己冤枉,皇貴妃倏然停下腳步,喚榮妃道:「派人去看著,四個時辰,少一刻,哪個看管她的,就給我跪一天。」
皇貴妃揚長而去,眾人都鬆口氣,彼此傳遞眼神不敢說出口,明明皇貴妃剛剛教訓眾人不要有虐待之事,但事實上皇貴妃自己頭一個脾氣就不好,這些年略好,早幾年時承乾宮裡哪個宮女太監沒挨過打,便是剛才那句唬人的話,動不動就要跪一整天,說白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眾人散去,榮妃去吩咐人帶走平貴人,因她死活不肯,也說了幾句重話嚇唬她,再折回來看嵐琪扶著布貴人慢慢要走出去,擔心地問:「是不是害喜又厲害了?」
「我這樣子,別人不敢碰我。」嵐琪黠然一笑,「不然誰都湊過來說話,煩得很,可瞧見我不大精神,就不敢來靠近了。」
布貴人也笑道:「嚇著娘娘了?你放心,德妃娘娘她好著呢。」
榮妃哭笑不得,只等一起回了永和宮,嵐琪才精神起來,端嬪幾人也過來坐坐,說起剛才的事,唏噓道:「還以為皇貴妃會為難你,沒想到她就那一句話以外,都站在你這一邊。」
嵐琪也覺得不可思議,若非要為此想個最好的理由,大概就是四阿哥了。對皇貴妃來說,自己惹了麻煩,也會給四阿哥蒙羞,那才是她最厭惡的事,至於是死了宮女還是太監,甚至平貴人自己尋短見,都未必能讓她動眼皮子多看一眼。
榮妃卻道:「你們覺得小赫舍里說她沒有傳謠言,真的假的?」
幾人都靜下來想,布貴人頭一個道:「就她這樣的人,還能有假?」
這件事姐妹幾個沒討論出個結果,端嬪她們先走,榮妃又獨自多留了片刻,私下裡對嵐琪說:「那日我與你講,索額圖何至於讓平貴人做那麼蠢的事,我都能查出來她在屋子裡怎麼虐待下人,上頭真要辦她,還查不清楚麼?我今天反而覺得,這話未必是她在傳。」
嵐琪心裡想到惠妃和宜妃的那一眼對視,可沒有向榮妃提起,她想自己再看看,她們到底在算計什麼,日後再考慮是否和榮妃商議。
但榮妃離了永和宮後,手底下的人就來回稟,說看管平貴人罰跪的嬤嬤半當中換了一個人,是張生面孔,一時還不曉得是哪裡的人。
榮妃覺得奇怪,便吩咐手下的人:「不管什麼事,先冷眼旁觀,宮裡頭不知刮那一股妖風,定要看清楚了再說。」
這件事,隨著皇貴妃重罰平貴人,關於德妃虐待宮女的謠言不攻自破,皇帝也不必應付朝廷上的聲音,總算天下太平。皇貴妃雖然處事霸道一些,可這種事的確要重拳壓下去,才能讓人閉嘴噤聲,玄燁滿意表妹給出的結果,事後自然要夸一誇她,好讓她繼續明白拿著鳳印該做什麼事。
之後的日子,宮裡總算又得以安寧,時間一晃而過,八月中秋的事仿佛還在面前,轉眼已是臘月。
臘月初四,景陽宮萬常在順利生下小阿哥,萬琉哈氏因身份低微不能親自撫養,本以為榮妃會攬下來,各宮都準備來恭喜榮妃娘娘喜得皇子,可她卻稟告兩宮說宮裡的事實在忙不過來,怕小阿哥放在景陽宮有疏忽,送去阿哥所照顧才最妥當,並沒有成為她的養子。
所有人都不理解榮妃為何放手這樣好的機會,她只私下裡對端嬪說:「若是個閨女,我就養了,但早早就想好若是皇子,我一定不養。我在宮外沒有依靠,宮裡靠得也是自己十幾年掙下的臉面,經不起一點折騰,若因為多了一個兒子被那些個東西盯上了,必然得不償失。我這個做額娘的多低調一點,三阿哥才更安生一分。」
小阿哥洗三後,便是臘八,因皇室又添一子是喜事,臘八上進宮賀喜的宗親貴族比往年還多,熱熱鬧鬧一整天,各宮都疲於應付,唯有書房裡的阿哥們沒有停課,四阿哥照平日的時辰從書房回來,承乾宮倒是意外有些冷清,小和子說娘娘們去寧壽宮了,讓小主子換了衣裳也過去。
胤禛便往自己的屋子來,才進門放下東西,突然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從他床上爬下來,睡眼惺忪光著腳就走出來,突然看到胤禛主僕倆,半夢半醒被嚇著似的,突然就大哭:「我要額娘……」
胤禛更是滿肚子奇怪,反問她:「你怎麼睡我的床?」
自然很快有人來料理這裡的事,胤禛也認出這小丫頭是烏拉那拉家的小姐,記得她的名字叫毓溪,端午節時進宮玩耍過,但之後沒再見著。而胤禛見到毓溪難免就想起了弟弟,那時候幾個小孩子玩在一起多好,心裡便抑制不住的難受,連寧壽宮也不想去了,打發小和子說:「你去跟額娘講,今天的書很難,我要在家背功課。」
毓溪本是下午跟著額娘在承乾宮玩耍,因為午膳後犯困,皇貴妃就讓人把她放在四阿哥屋子裡睡,大人們之後一起去寧壽宮相聚,留下幾個嬤嬤照顧她,剛才嬤嬤們偷懶吃點心去了,才讓四阿哥和小和子走進來,正好毓溪醒了,便嚇著了她。這會兒嬤嬤們把小姐打扮整齊,也要往寧壽宮去。
胤禛坐在書桌前,漫無目的地翻著眼前的書本,想起弟弟心裡便一陣陣痛,抬手揉了揉泛紅的眼眶,緊緊咬住了嘴唇不讓自己哭。他一直恪守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每每想起弟弟,總會難受得想掉眼淚。
「四阿哥,你怎麼哭了?」門前突然出現漂亮玲瓏的毓溪,她笨拙地跨過高高的門檻,搖搖晃晃跑到書桌邊上,個子還不夠高,踮起腳拉著書桌吃力地仰著脖子看胤禛,甜甜地問,「四阿哥,是不是先生罵你了?」
毓溪在家也有先生教功課,她不懂為什麼從端午節後,無憂無慮的日子就突然結束了,如今每天都要學很多很多的東西,光是學琴就挨了額娘不少責打,是以見到四阿哥眼睛發紅還使勁兒揉,以為他也挨了先生的罵。
胤禛沒好氣地說:「我才不會哭呢,你怎麼還不走,我要念書了。」
毓溪看四阿哥兇巴巴的,不禁撅起了嘴,軟軟地說著:「四阿哥,我們一起去寧壽宮吧,我肚子餓,嬤嬤說寧壽宮有好多好吃的。」
門外頭,嵐琪和環春正過來,原是下午眾人從這裡去寧壽宮,嵐琪因要回去休息,皇貴妃便讓她晚上過去時把毓溪一起帶著,這會兒她來領毓溪,那麼巧胤禛回來了,進門時遇見小和子要去傳話,問了幾句讓他先別走,還想來勸勸胤禛。
「四阿哥,你肚子不餓嗎?」屋子裡,毓溪的聲音又甜又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