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答應心裡一松,她本還打算想法兒不帶小雨出門,可又怕宜妃惠妃多疑,現在宜妃這句話,直叫她放心,回去換出門的衣裳,吩咐小雨在家等她,可小雨不肯,死死要跟著主子,忠心耿耿地說:「奴婢皮實得很,不怕她的,有奴婢在她就不會欺負您。再不濟,她也不能把奴婢打死吧?」
「傻丫頭,打得半死也不好過啊,我看著你挨打,還不如自己被欺負。」章答應不肯,喝令小雨不許出門,帶著屋子裡其他宮女出來等宜妃,不多久便一道往長春宮來。
長春宮暖閣里,惠妃已在上首坐著,平貴人在暖爐邊侍弄茶水,知道宜妃娘娘和章答應也要來,手底下沖了四杯茶,茶水剛剛泡上,門前帘子打起,一陣寒風灌進來,便見神采奕奕的宜妃娘娘跨門而入,嘴裡嚷嚷著:「姐姐屋子裡熏得什麼香,怪好聞的。」
身後頭跟進來更年輕的宮嬪,眼下都持服戴孝,誰也不比誰華麗些,但容貌年紀不一樣,宜妃縱然一身傲氣,也被身後的人比下去,章答應這兩年,越髮長得漂亮了。
而平貴人別的比不過旁人,天生一張妖艷美麗的臉蛋足以在宮內傲視群芳,漂亮的人最容不得別人好看,好久不見章佳氏,昔日大腹便便有些發福的模樣如今又變得靚麗可人,她心裡更多了幾分恨意。
「平妹妹你坐下吧,章答應位份比你低,沒得叫你伺候她茶水。」宜妃自己坐下,一面喚平貴人過來,又嘆息說,「好些日子不見你了,瞧著似乎長了些身量,可是比從前高了?要不就是瘦了,怪可憐的。」
平貴人的確還在長身體的年紀,一年不見必然會有變化,只是少了雨露滋潤,不過是長成了普普通通的模樣,試想若是這一年時不時陪在皇帝身邊,身形模樣指不定更加嫵媚妖嬈。
「妹妹從前在永和宮,可跟著德妃學過茶水上的功夫?」惠妃含笑看著立在一旁的章佳氏,指一指爐邊的茶水,「平貴人弄了一半,我正渴了。」
「臣妾在永和宮只做粗使的活,倒是近些日子跟著宜妃娘娘學了不少。」章答應一面說著,小心翼翼來侍弄茶水,茶已經泡好,她只要斟茶即可,而暖閣里沒有宮女在,端茶的事兒自然也是落在她手裡。
小心翼翼捧來茶碗,在惠妃和宜妃面前放下,章答應再折回身子去端茶,就要端去平貴人面前時,心裡撲撲直跳,但聽宜妃笑著說:「正好正好,我知道平妹妹和我們章答應有些過節,現下她給你端茶,就當賠禮道歉,往後姐姐妹妹一家親,過去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一筆勾銷?因為章答應自己摔倒,卻誣陷自己謀害皇嗣,平貴人被禁足整整一年有餘,若不是太皇太后那老東西死了,她還不知道幾時能放出來,家裡人也不管她,皇帝更是沒當她存在過,這樣的日子全拜章佳氏這小賤人所賜,一筆勾銷?說得真輕巧。
平貴人抬眼看惠妃,可惠妃方才已經授意她該怎麼做,告訴她章答應如今是宜妃的人,宜妃肯給自己個面子,讓她散了心裡的怨恨,往後要一團和氣。
惠妃給她遞了眼色,意在允許她做些出格的事,一團和氣是往後的事,今天就是給她撒氣泄憤的。
便看章答應端茶過來,平貴人坐的地方沒有放茶的茶几,這茶便要送在她手裡,章答應恭恭敬敬地在面前站著,合著宜妃方才的話,輕聲道:「臣妾從前愚昧無知,被人挑唆對貴人做出不敬的事,還請貴人大人大量,喝了這杯茶,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在座三人,惠妃宜妃皆是選秀入宮,她平貴人更是名門千金,可章答應卻是從瀛台撿回來的小宮女,和她的舊主子一模一樣,在平貴人眼裡,就是下賤之輩。此刻聽她說這些話,不免冷笑:「看樣子,妹妹在永和宮、景陽宮學得很不錯,二位和你一樣出身,都學著說體面話,文縐縐的,就怕別人看穿你們微寒低賤的出身。」
章答應心內如絞,面上沉住氣,穩穩端著茶碗說:「臣妾出身卑賤,生怕從前的粗話污了貴人和娘娘們的耳朵,這些年學著說謹慎的話,班門弄斧,讓您笑話了。」
平貴人伸手接茶,嘴裡笑著:「往後姐姐妹妹,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可手中才碰到茶碗,眼瞧著章答應鬆手了,平貴人跟著將手一放,整碗茶滾燙的茶翻出來,全潑在章答應的手上,她被燙傷吃痛,又來不及接住茶碗,清脆的碎裂聲里,只見滿地狼藉。
平貴人哎喲一聲:「妹妹這是做什麼,你到底是心裡不服氣,想燙著我是不是?」
惠妃和宜妃在邊上看著,宜妃皺著眉頭嘖嘖,有些不大忍心似的,扭頭看惠妃,人家氣定神閒地喝茶,半晌見那邊僵著尷尬,才開口說:「不是還有一碗茶麼,章答應,你若有心賠罪,就再端一碗茶給平貴人,既然你也說那些事是德妃挑唆你,我想平貴人不會怪你,喝了茶,就此了結了。」
章答應手背火辣辣的疼,她都沒敢低頭看,更遭的是熱水潑在袖口上,滾燙的水浸泡了布料黏附著肌膚,不啻拿手直接在火爐上烤,那鑽心的疼直叫她渾身顫抖,但沒有人在乎她的傷,惠妃甚至還要她端一碗茶。
到了這一步,她什麼都要忍耐,不然功虧一簣,空負了之前的努力。章答應咬咬牙,轉身將本該留給自己的那碗茶端來,依舊恭敬地送到平貴人面前,謙卑地說:「貴人息怒,方才是臣妾不小心。」
平貴人抬眼看她手上浮起了很大的水泡,哼笑道:「我怎麼敢對你生氣,都說皇上很喜歡你,這下若看到你手裡的燎泡,問起來是誰傷了你,我是不是又該倒霉背黑鍋了?」
「不是不是,是臣妾自己不小心,和您沒關係。」章答應儘量地放低姿態,她知道平貴人和瀛台那些惡婆娘一樣,只有看到別人被自己踩在腳底下才會覺得滿足,她們的心腸早就扭曲,她們的世界裡,從沒有是非正義、人倫道德。
宜妃似乎不大忍心,乾咳一聲說:「平妹妹喝茶吧,茶都要涼了。」
平貴人應道:「娘娘說的是,涼了就不好了。」說著伸手接茶,可與方才如出一轍,不管章答應再怎么小心,只要她鬆手,平貴人就放開手裡的茶碗,暖閣里的茶水不差這些功夫變涼,依舊滾燙的茶水再一次潑在章答應的手上,她痛得摔了下去,膝蓋又磕在碎裂的瓷片上,本能地伸手去撐,結果掌心又壓在碎片上被割破,一時鮮血淋漓,十分嚇人。
宜妃實在看不下去了,轉身對惠妃說:「她還要伺候皇上呢。」
惠妃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總算出聲:「章答應你真不小心,趕緊回去收拾收拾。」說著喚燕竹來把人帶走,又有宮女進來收拾一地狼藉,瞧見碎瓷片上都是血,好幾個宮女都嚇壞了,可是主子們淡定自若,她們唯有收拾乾淨,趕緊離開。
閒雜人一走,平貴人重新對二位露出恭敬謙卑的神情,忙著給惠妃添茶水,宜妃在一旁道:「平妹妹,章答應如今是我的人,很聽話很溫順,往後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這樣的事,能免則免了吧。」
平貴人尷尬地笑著:「臣妾方才,被過去的事迷了心了。」
「這一年多禁足,你也該明白宮裡什麼光景,你那麼年輕,乾清宮的龍榻上,不會沒有你的位置。」惠妃一副恩賞的姿態,不見方才對章答應冷漠心狠的神情,此刻端了幾分客氣,「宮裡頭出身高貴的妃嬪不大多,皇上心裡是明白的,妹妹你且安心等一等,眼下再著急,也急不過太皇太后的喪禮。皇上那兒有日子要緩過勁,在那之前你要安安分分才好,不然永和宮那邊又盯上了你,沒了章答應,還會有很多人上趕著讓德妃當槍使,你要小心。」
「臣妾記著娘娘的話,還望娘娘往後,多多照拂臣妾。」平貴人一臉的戾氣,恨不得將那些把她害到如今地步的女人千刀萬剮。
翊坤宮裡,受傷的章答應很快被送回來,雖然沒有被虐打,可只是兩碗茶的功夫,就弄得她遍體鱗傷,手背和手腕布滿駭人的水泡,手掌被割破好幾道口子血流不止,膝蓋上也磕破了,貼身的褲子脫下來時,帶著血跡一路染得腿上都是,傷口原本並不十分嚇人,可這血淋淋的模樣,直把小雨嚇哭了。
小雨哭著給主子擦拭血跡,一面哀求:「咱們求求德妃娘娘,不要再在這裡呆下去了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