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宮裡,溫憲先來看過母親,嵐琪見她眼眶泛紅,知道是與舜安顏分別時不舍了,若是前幾日,她一定還會哀求女兒再好好考慮一下,事到如今,總覺得再說那樣的話,女兒會更彷徨更不安。自己的哀求,只會讓女兒心寒為什麼全天下人都覺得她是錯的,明明她才是最痛苦的人。
「這些藥材,都是防暈車用過的,額娘不跟著太后的車馬,你自己要照顧好自己。不舒服了不要強撐著,讓人傳話給額娘知道,或是來額娘這裡歇著。」嵐琪將兩包藥材指給女兒看,由她的侍女接過去,轉頭見孩子落淚,不禁心疼極了,哄著她道,「咱們就當是去散散心,就是時日長些罷了。」
只因母親說了與舜安顏一樣的話,興許那就是丈夫這輩子留給自己最後的話,溫憲才動容難忍,聽額娘這樣說,伏在她肩頭道:「額娘,哪怕舜安顏不能照皇阿瑪說得辦,也求您幫我向皇阿瑪保他一條性命。」
嵐琪笑道:「到時候你和額娘一道去求,咱們一定留下舜安顏那條小命。」
五月十五,聖駕啟程往盛京度夏,九月再啟程南巡,皇帝這一趟出門,要大半年才回來,太子夏日留守京城,至九月,則在路上等候聖駕,隨扈同行南下。
轉眼,聖駕離京數日,因不堪旅途疲憊,此番隨扈的後宮妃嬪極少,惠妃榮妃等都在宮內歇著,只有宜妃、德妃並密嬪幾位年輕的妃嬪隨駕。
皇帝太后不在家,她們落得輕鬆自在,每日不過閒著,或互相串門說說話,這日佟貴妃為解悶,在儲秀宮支了戲台請眾姐妹看戲取樂,惠妃卻想起往事來,與榮妃輕聲道:「佟皇后初入宮闈時,請東西六宮看戲,鈕祜祿皇后壓著不讓咱們去承乾宮,佟皇后大怒親自闖到翊坤宮去和她叫板,嚇得我們都趕去承乾宮等著,這一晃快三十年,她們早就不在了,我們卻還在這裡看戲。」
「風風光光又短暫的一輩子。」榮妃長嘆,「咱們這輩子命長,卻不見得能過得好。」
惠妃不悅:「這是什麼話,自然要好好的才是。」
此時有宮女趕到佟貴妃身邊不知低語了什麼,佟貴妃臉色很不好,見身邊大腹便便的高答應,似乎怕嚇著她,先藉口離開,但不多久就派人來,把惠妃和良嬪從熱鬧的戲碼上叫出去,佟貴妃一臉愁容道:「剛剛傳消息,說八貝勒府里從太醫院請太醫,像是八福晉的胎兒不大好,太后和萬歲爺都不在家,就我做主,你們倆一起或是隨便誰,去孩子府里瞧一瞧,怪可憐的。」
良嬪欠身道:「自然該是惠妃娘娘前往。」
惠妃心中竊喜,果然一切照著她預想的發展,而她也絕不可能跑去看八福晉,便道:「咱們還客氣什麼呢,親娘養母到底不一樣,這些年她眼裡更在乎你這個婆婆呢,你趕緊去吧。」
佟貴妃則因與良嬪交好,心裡也偏重她,便順水推舟,吩咐道:「我讓人調配侍衛保護你,去去就回不壞了規矩,別叫兒媳婦覺得宮裡娘娘都冷漠無情,太后回來也會責怪我們。你去瞧瞧,萬一八福晉這孩子真的保不住,勸她想開些,還年輕呢。」
如此,良嬪被推著送出了紫禁城,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她以個人的身份離開那座牢籠,車馬走出城門的那一瞬,連空氣都變了味道,被禁錮了幾十年的人,竟有些不適應了。
親王貝勒並權臣高官的宅邸,都在京城最靜謐處,一條長街走過,能經過好幾家人,良嬪對這些街道的記憶,停留在她還是十幾歲姑娘的時候,一路上挑著帘子,從細縫中看外頭的世界。終於走上似曾相識的道路,一晃眼,明珠府匆匆從面前掠過。
那熟悉的大宅門,她曾經無數次與容若攜手進出,如今宅門依舊,物是人非。
強烈的悲傷和仇恨交織著在心內翻騰,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而活著。
車馬匆匆到達貝勒府,八阿哥已等在門前,良嬪見他面如菜色,心中瞭然,胤禩果然嗓音沙啞地說:「額娘,孩子沒了。」
良嬪道:「你要振作些,媳婦還指望著你做他的依靠。」
眾人擁簇良嬪娘娘往宅子深處去,胤禩解釋著太醫說的話,說八福晉先天體質孱弱,坐了胎也守不住,將來即便再有身孕,也會是一樣的結果。
良嬪心不在焉地聽著,一路默默將兒子的宅邸打量,將至正院門口時,見一個衣著鮮亮的小婦人等在門外,彼此不經意地四目相對,那孩子眼底的惶恐,讓她留下印象。小婦人則伏地叩拜,良嬪才知道,她就是胤禩的妾室張格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