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演奏『風雨壇之浦』的樂師麼?」有些蒼老的女聲問道,這應該是位女侍長。
奴良鯉伴把土御門伊月放下,儘管沒有穿正式的狩衣,土御門伊月仍然擺出極為好看高雅的坐姿,羽翼如寬大的衣袖鋪在身體兩側。
「是我所奏。」
「旁邊是何人?在主上面前竟不行禮?」女侍長微微皺眉。
土御門伊月溫文爾雅地應道:「貴方請樂師上門的手段,甚為粗暴,我生怕此行有來無回,故而請人同行。」
他身體紋絲未動,只是轉動眼眸看了一眼半妖,這是極為端莊持重的貴族做派。
「鯉伴向來不受拘束,還請座上眾位貴人……」
「休要做惡客。」
「大膽!」女侍長驚怒不已,「主上面前……」
「不得無禮。」高座上身著僧衣的女人開口,語調緩慢悠揚,奴良鯉伴聽著,突然發現這語調跟伊月到這裡後的的腔調一致。
「萬萬沒料想,樂師閣下竟也是公卿出身。」僧衣女人輕輕頷首,「失禮了。」
土御門伊月也輕輕頷首,兩人的動作幅度都不大,禮節嚴整,竟連衣料摩擦聲都無。
「主上巡遊至此,忽聽寺廟之中傳來仙靈音樂,竟是『風雨壇之浦』,一時渾然忘情,回想起過往之事……」僧衣女人講到這裡,皺紋嚴苛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影。
「武士無禮,樂師卻是心胸寬廣之人。能否不計前嫌,為我等吹奏一曲?」
「自然可以……丹衣夫人。」
僧衣女人……不,丹衣夫人的神情愈發和緩,再次向土御門伊月頷首,靜候樂聲。
龍笛奏出海風淒切,壇之浦上海戰正酣。平氏失卻舵手,陷入被動,猛將平教經發出一聲怒吼,撕破源氏防線,殺向對方主將源義經!
平氏眾聽者發出輕微的讚嘆聲,高座上一名武將打扮的男人露出懷念的微笑。
「真是鬼神般的音樂……」
「人間竟有此等水準的樂師……」
不同於芳一所受的糟糕對待,樂師身份高貴,禮節完備,平氏眾鬼自然給予他極大的尊重。音樂奏到丹衣夫人懷抱天皇投海之時,安德天皇發出天真無辜的稚子之問——
【將攜吾何往?】
【……共赴極樂淨土!】
笛聲圓轉模擬稚子之聲,而赤紅海潮殘酷洶湧。就連作為外人的奴良鯉伴,細細聽來都唏噓不已,平氏眾鬼自然忍不住悲聲,抽噎啜泣響成一片。
伴隨笛聲,鬼魂竟然漸漸失去了高雅端莊的樣貌,或身有斷箭,或腸穿肚爛,或溺水浮腫……種種死狀表明當時戰爭之殘酷。奴良鯉伴從樂聲中掙脫出來,土御門伊月還在吹笛,睫毛上沾了些濕氣,半妖把他抱起來,準備跑路。
高座上的武士最先一聲嚎啕,拔出長刀,大聲呼號著——
「源氏賊子!且受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