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庶吉士匆匆來,又匆匆離去。
天色愈發暗了,天空似被潑了一層墨,層層疊疊暈染,欲將一切掩埋。
辛起進屋點了燈,豆大的燈火被夜風吹的明明滅滅,他籠著光猶豫喚:「大人,外面涼,進屋歇息罷。」
杜長蘭擺擺手,他端起手邊茶盞,然而茶水入口寒涼,早已經冷了。
崔遙坐在他跟前,同杜長蘭商議去尋誰幫忙,聲音低低碎碎,隨時都能被風吹走了。
眾人忍不住凝神細聽,驟聞急促的敲門聲,崔遙驚的從石凳落地,連陸文英的麵皮也跟著顫了顫。
陸文英心裡算著他們認識的人,挨個排除,最後想起一人,他道:「應是李大公子…」
李道岫也僅是庶吉士,並不能幫上什麼忙,但在他們遇難時,有人關切寬慰幾句,心中也是暖的。
陸文英一邊想著一邊打開院門,明亮的燈火激的他閉目,於是聽覺更為靈敏。
小少年熟悉又雀躍的聲音在院中炸響,杜蘊匆匆朝陸文英問好,而後疾沖向杜長蘭,臨近三步時猛的一躍跳到他爹身上,緊緊抱住他爹的頸項,心中的喜悅澎湃翻湧,最後湧向嘴邊,所有的情緒悉數化為一聲「爹」。
大內侍眼皮子一跳,用力乾咳兩聲,提醒道:「殿下,慎言。」
小殿下的父親只有一位,那就是已故的元文太子。
而除卻杜長蘭,其餘人瞠目結舌,方才這位內監喚蘊哥兒什麼?
眾人矚目中,杜長蘭拍拍兒子的後背,將人放下。
眼前的小少年眼神明亮,早已換了華服,腰系美玉,頸項上的淤青也抹了藥膏。
杜長蘭遲疑著伸出手,僅是想拍拍小少年的肩,誰知這孩子主動把臉湊過來,在杜長蘭溫熱寬厚的手心撒嬌蹭蹭,猶如一隻驕矜的小貓兒,朝杜長蘭無聲喚著。
杜長蘭眸光一顫,他曾經聽了千百回,小少年在喚「爹」。
那一刻,杜長蘭壓抑沉靜的心瞬間泛起巨大波瀾,身體快於心念,將杜蘊擁入懷中。
他已經做好失去這個孩子的準備,可是小少年又巴巴跑來了。
大內侍心中泛沉,這養父子的感情似乎比他預料中更深。
杜長蘭鬆開兒子,笑問:「吃晚飯沒有?」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呆滯許久的眾人重新被啟動,崔遙看看杜蘊,又看看大內侍身後的一群小太監,感覺腦子轉不過來了。
杜蘊哼哼唧唧,「沒有,我怕爹」
大內侍:「咳咳咳——」
杜蘊不高興的撅了嘴,他不願意改口,但又怕陷他爹不利,只得略過稱呼,委屈的摸摸肚子:「我沒有吃晚飯,肚子都餓癟了。」
大內侍一甩拂塵,上前笑道:「不知小殿下想吃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