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一路了,苑大人,是有什麼事情嗎?」她的語氣很涼,「更深露重的,苑大人還是早點回家吧,小女子只是要回十春樓,沒有別的去處,大人盡可放心。」
「你……」他話音未落,崔千雀就轉過了頭,對他怒目而視。
苑長記後半截話就吞進了肚子裡。
崔千雀這姑娘總是一層又一層的,之前在十春樓裝得嫵媚勾人是她,後來封長念來傳召顧長思時,那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樣還是她,再後來苑長記去查,能夠跟他來回打機鋒、滴水不漏的依舊是她。
她像是個披了人皮的妖,為人處世是什麼態度全憑她拔了什麼樣的皮囊,可今夜她雙目赤紅,泫然欲泣的模樣,才讓苑長記仿佛真正看到了她原本的模樣。
是為了肅王嗎?
主僕情……如此深重嗎?
崔千雀見他欲言又止,旋即不再搭理他,一路小跑回了十春樓。
職責在身,苑長記還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他斷案為公,一些私人喜惡只能按捺於心,也就沒有在那姑娘滴落一滴眼淚的時候遞出去一張帕子。
崔千雀真的哪裡都沒有去,她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哭得無聲無息。
她還記得自己最後入肅王府時,肅王端坐在位子上,看見她的時候招了招手,讓她過去坐。
他說:「我知道自己是個不成器的,沒有雄韜偉略,心胸也懷不下這個天下,人人都笑我,人人也鄙夷我,朝中大臣對我避之不及,唯恐結交我就是污染了他們清貴的門楣,那個時候,也只有……」
「肅王殿下,」崔千雀打斷了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沉重,「切莫妄自菲薄。」
「這裡就我們兩個,你還是如以往那般喚我吧,如此,我也可以叫你一聲,小葉。」
崔千雀眼睫顫了顫:「是,世伯。」
「皇帝登基,肅清朝野,我不僅對大皇兄之死作壁上觀,也沒能……保一保令尊,是我怯懦。為難當時,滿堂清流繞路走,唯有令尊不嫌我荒唐,願意與我說上一二句話。我心裡一直很是感激,但我……我真的……真的太無顏面對令尊了。」
「宋啟迎當時責難淮安王一黨,不是世伯的錯。沒有世伯,我即使……即使是逃了出來,也難以回到這天羅地網的長安城,難以做我想做的事情。」崔千雀認真道,「況且此次,世伯不是也在為我擋災嗎?」
「是啊,我這一把骨頭,荒唐了一輩子,若是連死前,真的做不成一件事,那我才是真的沒有顏面去見你父親了。」
崔千雀一怔:「什麼?」
「小葉,你家裡只剩你一個人了,隱姓埋名到如今,我大概能知你要做什麼,卻不知道你要如何做到。」肅王轉著手裡晶瑩剔透的酒杯,那還是他從什麼秦樓楚館裡掏回來的,「可是,皇帝勢大,有些事終究如蚍蜉撼樹、螳臂當車,我希望無論如何,你要保護好自己,否則方兄不會心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