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還是襲來。
「混帳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父親只以為他一進門的鄭重其事是想要告訴他們蔡梔毓結婚的消息。
遠比意料的意外。
母親朝早剛插好花的花瓶隨應聲而倒,碎開,雀梅,混色風鈴還有蔡徵超也叫不出名字的別的什麼花兒,它們被流淌的水漫過,像泡在福馬林里的浮屍。
蔡徵超蹲下去撿花,眼神不想看向任何一處,他聞到了令他窒息的腐朽的味道,比做醫學實驗時更噁心,他將花兒橫放在茶几上,地面上的碎玻璃因為水珠的浸潤顯得更晶瑩飽滿,如同他現在的情緒,無處安置的失調的情緒。
母親從始至終沒有說話,從陽台拿了掃帚細緻地掃走了渣滓,好像出(戰略間隔)櫃的不是自己的兒子,正在發生的一切也都和她沒有關係一樣。
蔡徵超原本也想將父親眼裡這麼齷齪的事說得清醒脫俗些的,但好像說不通,說不懂,於是破罐子破摔,「我說,我對女人提不起興趣,我對著她們甚至都不會有生理反應,這樣夠清楚嗎?」
他無意貶低女性,只是陳述事實。
父親的巴掌落在了蔡徵超的尾音上,沒有花瓶落地那麼清脆,替代的是厚重的紮實,麻木得他都懷疑父親究竟是神經外科主任還是麻醉師了,只覺得像二氧化碳過於飽和,像酒精過敏火辣辣地燒。但這種麻木竟有那麼幾秒鐘讓蔡徵超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了,也許是吧,所以才惹得五十餘歲的父親中氣十足,音浪一節高過一節。
「我養你幾十年,為你學業事業鋪好了路,你就這麼氣我?你是不是想氣死我?你個混帳東西!」
人人都只看到他光鮮亮麗的醫學才子頭銜,卻沒有人會知道他高中上生物課都會感覺身體隨老師講解而疼痛,講胃他覺得自己的胃被胃酸腐蝕了,講毛細血管以為自己的毛細血管正在破裂,講細胞在身體裡運動他覺得整個身體都很癢。沒有人在乎的,因為這從來都不是他的抉擇,是基因的抉擇,是父親的抉擇,是世俗的抉擇。
他成為了父親眼中的蔡徵超,成為了別人口中的蔡徵超,唯獨沒能成為蔡徵超。
但至少他還能成為一個混帳東西,「學業,事業,或者任何你覺得是你給我的東西,我都能還給你,命都可以。但我......」
「滾,滾,你給我滾,滾出去!」
蔡徵超的話沒有說完,被強制性打斷,他知道父親知道他要再次強調什麼,所以才露出如此厭惡的憤怒。
他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了兩步,身後也跟著腳步聲。
是母親。
「你怎麼選擇是你的事,但你要帶個男人回來,我不能接受。」母親將收拾的渣滓扔在了門口,一併扔掉的還有蔡徵超撿起來的花束,「如果這就是你對我和你父親的回饋,那謝謝了!可惜,我福薄,消受不起。」
「嗯。」蔡徵超看著他的母親,那個曾經把他護得打緊心疼得打緊的母親,他空著嗓子開口,說,「抱歉,媽,毀了你的花。」
母親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微妙的變化,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打在蔡徵超的手臂,之後轉身回了屋裡。無一顰一笑,無一言一語,只要沉默足夠悠揚,即使這些都沒有,也還是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