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羨長大了。」
那隻手很快地從她手指上移,撫在眉骨的位置,又沿著鬢邊一寸寸滑落。
龍可羨沒躲,站在那裡,有點侷促的,有點害羞的,揪緊了自己的袖口,打量著龍清寧神色。
打量了片刻,龍可羨開始小心翼翼把臉往她掌心裡蹭,還要裝作不經意似的,把眼睛往她臉上瞟一下,再瞟一下,見龍清寧笑容溫和,蹭得更起勁兒了。
不料龍清寧忽然收回了手,往自己腰間比了一下:「小的時候,才這麼高,一見我就往我身上撲。」
龍可羨記得的,何止是撲,簡直是要掛在龍清寧身上不下來了。
龍可羨是在莊子裡出生的,自打落地就被送到了族地里。
當時龍霈孤立無援,軍中兵權不穩,宗族中各有心思,重要的是,那時軍中部下大多對她早死的夫君忠心耿耿,之所以支持龍霈,更多地是出於扶持北境王遺孀與其遺腹子的緣由。
他們不可能容納龍可羨,加上龍可羨生父來自海外異族,只要把她捧到檯面上,這孩子就活不下來,輿論都能殺掉她。
故而龍霈瞞得緊,把接生的婆子都處理乾淨了,知曉此事的只有兩個心腹,長久以來,龍霈只在耳聞中了解龍可羨——
那孩子長牙了;
那孩子咬人了;
那孩子還不會講話,日日都孤零零地坐在門檻上;
所以,龍可羨沒有見過娘,也不知道娘是什麼。
她有時候蹲在院子裡玩泥巴,會見到婦人領著小孩來給耆老問安,那小孩兒不是被牽著,就是被抱著,受盡疼愛的模樣。龍可羨會盯著他們看很久,她不明白為什麼挪不開眼睛。
小孩兒淘氣,趴在娘親肩頭,見到髒兮兮的小龍可羨,就朝她扮鬼臉。
龍可羨覺得有趣,也朝他扮鬼臉,把舌頭拔得老長,臉蛋髒兮兮的,還要把牙齒全齜出來,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就這樣朝著小孩和婦人跑去。
小孩兒尖叫著喊娘,龍可羨便被當作小乞兒,推下了台階,她膝蓋破了個洞,疼倒是不疼,就是悶悶不樂的,往褲腿上蹭著髒灰,她決定,再也不喜歡「娘」這個字眼了。
想起來,龍可羨有沒有見過龍霈呢,應該是有的。
那是個偶然的機會,龍可羨跟著婆子去地里翻土,她力氣大,婆子們愛使喚她,她也很高興,因為每翻一次土就能換得兩丸芝麻糖,就是耗時久,一整個下午都得待在田地里,但那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反正沒有人跟她玩。
正是秋日午後,太陽把地面焙得透了,田野間瀰漫著一股瓜果熟爛的味道,她翻完了土,等婆子們吃了酒來給糖,遠遠地便看到了幾人從田埂上過,中間那個好生漂亮,像佛堂里供的菩薩娘娘,遙遙地走過去,仿佛要上到雲端里,但也特別冷淡,僅僅是看了龍可羨一眼,就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龍可羨沒有多看,因為菩薩娘娘身旁跟著個小神仙,見到她愣了許久,像是認得龍可羨,而後便突然提著裙擺朝她奔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