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雷鋒帽,壓到了青漆微卷的發頂,帶著客氣和鄭重,跟他揮手告別。
他似是霧裡的人,又要回到霧中去。
對宋唯的憐惜,是他一向淡而滑稽的表達情緒的方式中,唯一一次的溫柔。
宋唯問:「你要去哪兒?」
「和你不一樣的方向。」
少年嗔他怨他:「你一定是個好警察。」
他後悔沒有親過豆沙,後悔沒有攥住過那雙溫熱柔軟的小手。
下巴尖翹,側面輪廓頂精緻的男人笑著露出了白白的牙齒,似乎帶著自嘲:「曾經是。現在不是了。」
他說,此時的我並不配做一個警察。
「你說,永遠為我托底,是真的嗎,師兄?」
「唔,只要我一直活著。如果死了,你得讓我安息。」
「不讓你死。」
「死是人權,沒人性!畜生!!!」
「你才是畜生!!!呸!!!」
小山最終帶著父母看待子女、師長看待兒徒的得意,含笑看著宋唯:「我去做我該做的,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們都做著平常之事,不過平常之人,遇到一切,也尋常去待,勿要一驚一乍。」
畢竟,一切都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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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與斌覺得自己這三天過得糟透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選擇。
他一遍遍、鍥而不捨地向那個昏暗神秘的杜若街33-1號地下室投信,卻始終未得到回信。
如「白帝追蹤,請傅梨湘同志指示」,又如「性命堪虞,不覺凜然涕淚,如有犧牲,請第三指揮部為我正名」或「我若沒有被選中,下半輩子該如何走出困境,傅部長究竟何意呢?」等等自覺悲壯、卻又留了後路的信息。
不知為何,鄭與斌本來覺得自己是能得到回應的,也許是不甘於徹底投入白帝的蜘蛛網,也許是對第三指揮部的執念,他一直這樣感覺著。
但那裡始終死寂,死寂得令他難堪。
他惶恐地覺得哪裡出了錯,仿佛自己的命運本不該如此,可是只有握著筆記本的豆沙知道,他此時的感覺是對的。
其實,一切都變了。
上輩子,第三指揮部要了鄭與斌,就在此時此刻,他們接受了鄭與斌,從此鄭與斌一路坦途,帶著英雄的光環和榮耀,走到了一級警監的位置,做著光明而善良的人,那些年少時的黑洞、隱晦、逼著宋唯逼供、蓋章張強殺人之事只是被當做輕狂的笑言,而宋唯,則因為錯污了張強,則被永久地放棄了,包括他的父親,宋萬里。
這一輩子的鄭與斌,敏感得讓人毛骨悚然,可是一切,終究回不到他認為自己可以握得到的時候。
微小的、翅膀振動的改變,也許只是源於不絕於世間的遺憾,和喊不出的痛苦。
一切明明不該如此。
上輩子的宋唯,也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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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年臘月三十的下午,註定載入公安部的檔案。
鄭與斌先到了崔家。
之後是宋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