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套做得熟稔之極,似乎連想也不用想。在大相國寺時周碩君提過一嘴,說周榮十多歲才「過來」,那應該不是從小抱養。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成了周碩君的哥哥。
當時周碩君說完,又趕緊接了一句, 「阿榮他只是看著孤僻,其實人真的很好,真的!」
聶臻不過一笑置之。
他知道有些被收養的人,因為遭親生父母棄養,便活得理不直氣不壯,不管為人要強還是軟弱,反正一輩子都在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周榮多少也是這個毛病,唯周碩君馬首是瞻,根本不把自己當回事。
那時他說「他很喜歡你,你要麼好好待她,要麼不再見他」,聶臻只覺好笑,卻也有點欣賞——他一向喜歡有用的人,像一隻碗,一把刀,用來幹什麼,清清楚楚。
君子不器,這是對御人者的要求,其他人犯不著。工匠就當好工匠,兵卒就當好兵卒,要知道自己的本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周榮相當本分。聶臻甚至懷疑,周榮竟會回應他的感情,也許不過因為聶臻需要他。
現在這樣,可謂求仁得仁,卻讓聶臻有一瞬間心灰意冷——周榮根本連什麼是喜歡都不懂,除了做一個有用的人,他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
直到看到他的反應,才發覺又一次錯估了他。
拍打帘子的聲音越發急了。風倒灌進來,月光就跟著打過,在眾人臉上一閃,又啪地退了出去。
周榮背著光,嘴角的陰影動了下,低聲道: 「笑什麼?」
他頭髮上還落了幾粒桂花,一直沒掉下去,此刻在這氣味難聞的地下,一點幽香便隨著寒風若有若無飄過來。
聶臻側過頭,用一隻眼看了一會兒,又笑了起來。趁著夜色深濃,無人計較,聶臻悄悄湊過去,在他發梢親了一下。
不到天亮,監工就敲鑼把他們叫了起來。
天邊掛著半輪殘月,映在河灘上粼粼有光。眾人照著監工吩咐脫了鞋,挽起褲腿,以二十人為一組,往河中央走去。
水裡冷得刺骨。剛站進去,只覺腿根麻癢,像有無數細針扎入血管。後面凍木了,反而開始暖洋洋發起熱來。
那華服少年似乎被監工盯上了,稍微直起身歇一會兒,就會被喝罵住,逼著他繼續。
忙到太陽開始熱辣辣曬到背上,眾人才被叫上岸吃飯。每人分到半塊饃,一碗菜湯,上面漂著幾點油腥,讓人一看就沒有食慾。但他們都餓得狠了,也沒人抱怨,領到飯就狼吞虎咽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