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中有個外路秀才,三年前領了妻子來這合肥縣城外居住。因家中貧寒,難以度日,央人將妻子薦到墨子村里去雇乳。不意一別三年,不但那秀才到府里去,妻子的面不能見一次,連那雇乳的薪工都分文無著。家中丟下五六歲的小孩,終日向他爹爹要母親,啼啼哭哭,吵鬧不休。一日,合當有事,那秀才又去府中找尋妻子,正值他妻子僱工的本房主人出堡拜客,他就走到轎前深深一揖,求將妻子放出會他一面。誰知兩旁的豪奴拳打腳踢,不容他近前說話。還有一個刻薄嘴的家人喝道:【忘八羔子!一個臭烏龜也在老爺們面前放肆!要不是看你老婆分上,早已賞你三千毛竹筍煨肉了,還不快些兒縮進頭滾了罷!」那秀才不聽這句話猶可,單聽了這「烏龜」二字,如同炮竹燃著火,劈劈拍拍炸將起來,當下按不住無明性發,便潑口罵道:【好一個燮理陰陽調和鼎鼐的侯門大族!光天化日之下強占有夫之婦,三年不令見一面。我來以禮相求,你這一班無毛的畜生,狐假虎威,助紂為虐,還要囉唣我是忘八烏龜,要請我吃竹筍煨肉。你須知國家有殺奸佞的刀,卻沒有打秀才的板子!你這班沒毛的禽獸,替我仔細著,相公們別樣窮得沒得本錢,一枝筆兩條腿,卻是不要本錢的東西。滾釘板,告御狀,拼命都要把你這一群畜生的角扳將下來,你們方曉得相公們的利害,不是好惹的呢!】那秀才正在那裡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口裡罵得一團白沫,跟著說話猶如微雨灑輕塵四射出來,噴得站在他面前看閒的人,都一身一臉。
不提防那起豪奴已經走遠,不知因何又重複折回,七手八腳將那有才拖翻在地,一頓的攢毆亂打,頃刻死於非命,直挺挺趟在門前,要一分氣息都沒有!其時那位真大老爺正值午堂訊案,忽聽頭門外有人喊冤,及至那人來到案下,說是有個換帖的兄弟,如此如此,在某處被人打死,求恩昭雪。兩旁的書役聽見,都面面相覷,大有個互相駭怕的意思。真大老爺也不問長短,即刻輕車減從,帶了刑仵,就用那喊冤的人引路,前往雁來崗相驗。
我在下當時正由此路經過,看見知縣下鄉,必有事故,就跟上去看看熱鬧。誰知還未到那打死人的地方,就已經聽見一片嘈雜的聲浪,早撞到我的耳門裡來,我就知道是出了大亂子。再候我同知縣轎子走到,那屍場上人,已是千層萬迭,圍得水泄不通。我好在是跟隨著那知縣轎子走,一直進去,只見那引路的苦主指著地上的死屍,對知縣說道:【這就是小人的譜弟!因為來要妻子,被他們攢毆死的,求大老爺伸冤。】說著,就望住死人哭將起來。我當時莫名其故,心中暗想:「就是打死個犯人,也不是件奇事,何以聳動這許多人來看?」我再墊著腳尖朝外面一望,只萬頭鑽動,號誌一片汪洋的海水上,扎了一排人頭筏子相似。忽聽那知縣傳地保,喊了有一兩個鐘頭,地保連個影子都沒有。知縣便發怒,對著跟去的刑仵皂役人等說道:【本縣一向做官誓以清廉自守,只知有皇上有百姓。那其餘的,都一個認不得。你們今日好好兒的替本縣用心檢驗。本縣回到衙門,按名賞銀二十兩;倘敢得賄諱報,亦當血比不貸。】說了這幾話,便將兩名仵作叫到公案面前,自己在手上將一個透水綠的翠玉搬指同一枚白羊脂的鼻煙壺除將下來,實時當場分賞了二枚。那兩名仵作哪裡敢收?知縣又道:【你們儘管收,這是本縣有功必賞的意思,只要破除情面,對得起皇上,對得起死者,本縣還要詳請上憲,賞你們的頂戴呢!這點玩物也算得甚麼遣重東西?快下去辦事!,那兩名仵作不敢再說,只得各人謝了賞,一個人戴上搬指,一個人拿起鼻煙壺,走近屍身,如法高聲喝報。那位真大老爺就聽一句,親自填一筆屍格,感動得四面看閒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一時異口同聲,拍著巴掌喊叫「青天萬歲」。此時人越聚越多,那嘈雜的聲音,格外如潮水的一般洶湧。忽然從人叢里擠進一個人來,黑胖麻臉,有四十餘歲,幾根稀黃鬍子,頭上戴了一頂披肩羽纓大帽,腰中兩旁還掛著許多佩件,手裡舉著一副大帖子,挺著胸脯,走進屍場來,衝著那位真大老爺公案前一站,口裡說道:【呔!我們敝上替你老請請安。照這種路斃的案子,從前歷任縣官,再沒有辦過。不過由地主賞幾吊子大錢,召人認領了去就得了。我們敝上傳話出來,知照你老要小心了頭上的二寸半。】我當時站得逼近公案,聽那戴纓帽的人,說到甚麼二寸半這一句,忽被真大老爺把驚堂木一拍,喝聲:【左右與我拿下!】我不提防,險被他嚇了一跳。」
我道:「拿下了又怎麼呢?」他道:「彼時眾人見那知縣不顧情面,又是一陣拍手。那喊青天萬歲的聲音,比前更高更眾,好似天崩地塌下來的。後來不多幾日,那位真大老爺就調任別處去,換了一個官來。這案子就不聽見提起了。聽說此事還牽累一位本省的巡撫,為著批飭徹底根究,降調了順天府尹呢!」我說:「那位真大老爺現在可好麼?」他道:「不要提起,說來真是可憐!自從這地方上百姓替他樹了這座去思碑,本想替他流芳千古的意思,不打算更動仇家的觀念,不到半個月,先將那位撫軍離了任,真大老爺也就跟著搜羅別的案子,連根都參掉了。白做了一場清官,終成畫餅。你看中國官場的前途,還可以預料麼?」我道:「據你說來,這位真一清真大令,倒是個名稱其實的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