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寓剛要拿起骰子來擲,忽然拿小手巾掩著口笑道:「我有點不過意,弄錯了卻不要又來嬲人罰酒?」晉甫道:「有我呢!你請放心。春秋之義,罪不加於尊,人既是令官,我可以引例免罰的。」雲卿笑道「這是曹操的話。花寓你要留心,不要頭被人割去,做行法品。」花寓笑了一笑,便拿起骰子輕輕一擲,眾人向盆里看時,可巧是兩粒全麼,花寓道:「雙麼號地牌,兩點梅花帶雪開。」二座是吏隱,制簽又是猾吏。雲卿笑道:「你辦刑名,這猾吏正是你的屬下,不可不知。」毅?也不來同雲卿答話,想了一想,說道:「有個人在吏部里候補,一日,文選司出了缺,該他去頂補,本部承行書吏來同他道喜,就問他要使費錢。他仗著自己班子老,尚書又同他知己,就不去理會他。不意明日旨意下來,這個缺竟補了別人。他意謂偶爾更動,決不會常有的,下次再出缺卻是跑不去的了。過了數月,那武選司又出了缺,前日承行的部書,又照舊來替他道喜。這一次要的使費,比前番更多。他一味的有所恃而不恐,居然一文不與。那部書臨行時自言自誤的道:【莫後悔!莫後悔!】誰知尚書開上去請補的單子,到了揭曉,仍然是被別人補了去。他到此時才有點兒害怕,連那位尚書也是莫明其故,不解其中是個甚麼弊病。再者單子是自己親開親送,難不成部書有左右皇上予奪大權的伎倆不成?不多時,部里又出了一個缺,那位司員也不敢再去同他碰釘子。就是本部的尚書,也亟欲打破疑團,研究其是何主動力。於是堂屬二人約好了,在私宅里將那部書尋了來,就請教他兩次更換的原因是何神手,如說出來果具特別的奧妙,除不究先前二次,此番定當如願以償。尚書也對他說,只要明白其中的道理,決不一究。那書辦起先還不肯說,後來見本部的總憲這樣賞體面,不過意再不說了,笑道:【此中並無十分運動,向例請補各缺,都是開正副兩名,進呈御定。那第一個正名是應補的;第二個副名是預備皇上更換的。然而皇上都是圈正名居多,只要串通南書房的太監,預先藏一個小紅紙耳簽在指甲縫內,候尚書送單上去進呈轉遞的時候,輕輕的將耳簽黏在正名旁邊,皇上見了那簽上的字,自然會圈出第二個來,及單子發出,必定仍從他們手裡經過,再將耳簽揭去。如此人不知鬼不覺,而中傷之目的達矣!問他那耳簽上到底是幾個甚麼字?他道:【哪須用著多少字!只消病未到三字足矣!】」
毅□說完了令,飲了一口門杯,接過骰子一擲,卻是一粒麼一粒二,花寓說道:「一二姘一麼,櫻唇一點顏色嬌。是個小猴牌,該翼鴻說。」便將簽瓶送到他面前,葆生隨手抽出,正是誤會體,便接口道:「從前安徽省六安州有個人,捐了一名知縣,到省去見制台。制台一時正沒有甚麼話同他談,無意中問道:【聞得貴縣六安專產馬猴,究竟有多大?】那知縣回道:【稟大人,大的有大人大。】後來又自知誤會,因改口道:【小的有卑職大。】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贊道:「這才算得純用本地風光呢!」葆生便飲了門杯,一連擲了數擲,那兩粒骰子在盆內滾了半晌,方才成色,眾人忙向盆中一看,是黑漆似的一對六,可巧是個天牌,令官唱道:「二六是天牌,春回大地來,此次該首座了!」我就不等他們將簽瓶送到我面前,立起身抽出一看,見簽上注著滑稽二字。我道:「這個難題目,這番要難倒我了!」
眾人催我快說,我沉吟一會說道:「先時花寓說金錢豹,我就說個金錢豹罷!有一個水牛要同金錢豹去認本家,就請了虎大哥去先容。老虎道:【你須要變一變形式,方可去得。】遂取了幾千銅錢,編在那水牛毛上,虎大哥陪了他同去,各洞豹王都遠來相接。不意未過數日,那牛身的錢漸漸落去,一起金錢豹就驅逐他出洞。水牛不覺發怒道:【今番逐我,不會前日莫要迎我,何前恭而後倨也?】那一起金錢豹笑道:【我把你這個胡塗畜生!前日不過因虎老大介紹,說你有幾個錢,所以暫時同你認本家;如今你已成一文不有的人了,誰還要來恭敬你,同你認本家呢?】】大家聽了,都笑的了不得。我正要飲口酒交令,不意花寓對我說:「滑稽是連二,還要費心說一個。」我接過簽一看,見那滑稽二字下面,又注著「續一篇,不願者罰」一行小字。我說道:「這個不知道是哪位拿我取笑的,我前時並未見有這麼一行字。」花寓道:「不須多說,再說便是不願,令官就要執法從事了。」我不覺伸舌道:「果然酒令嚴如軍令,還未受過孫武子軍事教育,倒已有了監軍的資格了。」花寓笑道:「你請快些兒說罷,下面尚有四個人未應令呢!」我道:「我說只管說,可先告個罪,我們席上人有花翎的不要多心。」雲卿道:「只有花蠹有,他也不是善於見怪的人,你儘管說不妨,有我做主哩!」我道:「有一個兔子,那日同著狐狸偷遊街市,遇著一位帶紅頂花翎的人,那兔子便嚇得了不得,悄悄的問狐狸:【這是個甚麼妖怪成的精?】狐狸笑道:【到底你們是多見樹木少見人的小畜生,那頭上戴的叫做紅頂子,後面拖著像一條尾巴的便叫花翎。這花翎卻又以多為貴,在那根上分出一眼兩眼,最多還有三眼的哩!這都是人皇賞功臣的名器,有了他便是大人先生,不得他就是小的後輩,是兩件不容易得的東西。】那兔子聽了羨慕不已。一日,遇見打獵的一伙人,一彈弓剛將那兔了腦殼打破,流出血來。內中又有一個人放了一枝鵰翎箭,不偏不正,射中那兔子的屁竅。兔子也不怕疼痛,夾著這枝箭跑回洞府,對那狐狸道:「【你還不來迎接我?我拼著性命流血,騙了一顆大紅頂子來了,後來又被我騙來一枝花翎到後,就是有一件不好,我這個屁股著實痛的利害。】那狐狸端詳了半日,說道:【你不過是枝花翎罷了,還不是雙眼三眼呢!】兔子聽了這句,不覺發急道:【再要多兩眼,我一個屁股不夠換。】同席的人聽了,又都大笑起來。我便照例擲了骰子,卻是個我牌,花寓道:「我牌卻似初三月,移向天邊化赤龍,該到四座蝶魂掣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