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抽出來一看,是「時事」兩個字,他問道:「我本人的事可算得麼?」花寓道:「這才真正時事呢!但說無妨。」李春台道:「我前日在南京的時候,城北妙相庵里有個大和尚,想到上海去賣戒菸丸,他就與我商量,想請我替他做一篇功效歌。我問他這藥叫做甚麼名字?他說他們倚佛穿衣,賴佛吃飯,沒有一事不靠著佛,如今就起個商標,喚作西天佛乳罷!但那文辭,又要高雅,更要寓懲勸及招徠生意的意思。我便代他做道:【呵呵呵戒之哉,西天佛乳發明來,自富自強,誰新了文明世界?這佛乳麼哥,這佛乳麼芬芳味在梅花外。呵呵呵戒之哉,大家立志,大家立志,快點戒,比不得嗎啡煙質,浪騙錢財。】當時做好了,又替他格外恭維,左邊寫了【如有嗎啡以及煙質】八字,右邊又寫【死人失火天誅地滅】八字。誰知那和尚看畢,欲語不語,若有不滿意的樣子。我說:【彼此至好,有甚麼話盡可商議更改。】他道:【別處都不要緊,就是這「天誅地滅」一句,請你去掉了。我老實對你說,如今世上賣戒菸藥的,越靈越有嗎啡煙土。我們出家人和菩薩在一起住,是最容易犯咒的,那死人一層,我卻不怕,我既出家,家中無人可死,就死了也不與我相干。至於失火一層,我更不妨先保險後開店。但是這「天誅地滅】四個字,是說到僧人本身了,千萬改掉了,不要財沒有發到手,倒先犯了咒,不是頑子的!】」春台說畢,飲了酒,拿過骰盆擲了好一會,他是近視,急切看不出甚麼點子來,花寓眼快,喊道:「有了,不用再擲了!」我一看那盆內端端正正是兩粒全紅,花寓道:「雙四是人牌,位分天地人三才,三座輪到花蠹。」
晉甫正躺在炕上抽鴉片煙,聽了此話,忙走來歸座,抽出牙籤一看,見上面寫著「龜鑒」。晉甫道:「穢氣!穢氣!怎麼輪到我,就會遇見曳尾公?」花寓聽了笑道:「錢大人,你愛嫖,多年嫖客變成龜,你自然要遇見他!」雲卿笑道:「花蠹認清了題目的宗旨,不但龜,還要替龜照鏡子呢!」花寓道:「快點兒替錢大人預備了便壺。」我問他是個甚麼意思?他抿著嘴笑,不答應我。葆生笑著對我道:「小翁,你沒有讀過《本草》,你不知道這個典故。」我被他一句話提醒了,想起取龜尿要用鏡子照的話。我正含了一口酒,幾乎要噴射出來,趕忙借著出席尋水煙筒遮掩過去。
晉甫手裡拿著一方小牙篦,梳著鬍子說道:「我聽見有個嫖客帶著萬金,在一個名妓家裡嫖光了,但他那二人雖是金盡牀頭,然而情絲未斷,名妓捨不得他,他也捨不得名妓。不得已降格相從,做了一名男班子,他們綽號叫做【打老粗】,以圖久聚。誰知未過幾日,那名妓又接著一位恩客,十分要好。前首的客人看在眼裡,已經有點吃醋,然而屈於無錢,又要寄他籬下,不敢發作。有一日晚宴,座中只有名妓的母親同著名妓、嫖客三人,他們一時高興,要行個酒令,那名妓的母親便欣然應允,頭一個說道:【春滿屠蘇把酒篩。】名妓道:【儂家恩義人人愛。】那嫖客聽了,把桌面用手一拍,大聲說道:【我萬兩黃金都不惜。】只有三句。新嫖客忽見舊嫖客充著打老粗立在一邊,就向他問道:【看你像貌倒也清秀,可會續一句酒令否?】那舊嫖客聽了回道:【怎麼不會?】隨即伸出兩個指頭笑道:【來年一對打老粗。】」晉甫完了令,拖過骰貧盆一擲,正是兩個三點,花寓笑道:「這回是李大少爺了。」便想了一想,說道:「我牌六點巧相連,小三元接大三元。」眾人齊聲道:「花寓好一個小三元接大三元,各賀一杯!」雲卿便照例拿過簽瓶,見那瓶內只余了兩支牙籤,他一面搖著瓶子,口中說道:「伏羲、文王、周公、孔子,這兩支中揀我肚裡有的發一支,千萬保佑我莫要交白卷。」我笑道:「豈有大小三元的人會交白卷的道理?】雲卿道:「不相干,我前年點進士的那一科,一位同年就是交白卷中的舉人呢?」
我正要朝下問,忽聽花寓催他交令。雲卿抽起簽一看,是「飛觴」,下面還注著合座飲一杯,於是大家飲了一杯酒,聽雲卿說道:「一位村學究同著一位財東、一位政界中人三人在一處吃酒。忽然天降大雪,他們三個人便鬧了要聯句,還要特別聯法,做六個字一句的詩。那學究便先開口吟道:【六出飛花落地。】做官的接口道:【正是皇家瑞氣。】富翁說道:【就下一月何妨?】三人說得正在高興,不防門外有個乞丐在檐下避雪,聽他們三人所聯的句,未成一韻,且雪下一月,與他大有不利,不覺仇怒應聲續道:【放你娘的狗屁!】」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晉甫道:「罵的痛快!誰叫你出奇出格的要行酒令呢?」
花寓道:「這一支簽也不必掣了,好歹是我收令。」便坐下來吸了幾口水煙,說道:「我三年前有個客人,他對我講,他從前在大內里當差的時候,一句話弄了三千銀子呢!我問他是甚麼話這樣的值錢?他道:【有一位從州縣起家薦升到督撫的這麼一個人,到京城去陛見,不懂內廷的體制,那襯袍穿了一件荷色夾衫,他說紅紫不可為禮服,況是朝覲大典,穿上去必定有處分的。其時皇上將近御殿,倘要回寓重換,是萬萬不及。那人就沒有法子,對著他哀告,他法子倒有,卻不肯賤賣。後來那人在身上靴筒里摸出了一張三千兩銀子匯票來送他,他才教給他將那夾衫脫下來反轉身,里子朝外,一轉移間,不是一件絕好的玉藍色襯衣麼?後來那督撫雖然後悔,卻因他是內廷供奉的人,沒有敢奈何他!】」晉甫問道:「依你說,他在內廷供奉,到底是個甚麼官?」花寓道:「據他說是個太監。」眾人聽了都笑將起來,我道:「是太監不是太監,月翁你自家都該知道,又何必用著據他說呢?」花寓轉念一想,也大笑起來,小臉兒漲得通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