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飲了一回酒,談了好多閒話,那外面業已月光滿地,伺候酒席的人,便點起燈燭,我隨意吃了點東西,各人散了席,一同告別了花寓回署。在路上向眾人道了謝,又談起避月閣的人品才情,即是隨便的兩句韻語,亦自吐屬不凡,且與雲卿更為留意,說出來恰合身分,不勝羨慕之至。晉甫道:「花寓本是揚州的一個舊家,聽說他的祖父還是中過鼎甲的呢!自小兒就詩詞歌賦,無一不精,連八股都會做。他常說:【這時文越做越薄,恐怕是件不有大壽的東西,快要到絕命的時代了。】因在上海揚幫不大得意,才到安慶來的,你要愛惜他,我可以替你介紹。你就再過幾時,再動身如何?」我笑道:「晉甫直把我當作色鬼了,豈有請朋友來赴席,會割起靴腰子來的。」雲卿也幫同我說道:「天下盡多美婦人,何必敦敦在此?小雅倒不是這種人,晉甫也不過說了玩罷了!」說著,大家已進道署宅門,各回臥室。又過了幾日,我就辭了我年伯以及雲卿、晉甫諸人,搭了長江輪船,第二日下午即抵鎮江,尋了一所沿江邊的客棧住下,向帳房裡要了一張到廣東的船票,船名叫做「江南」,是只運米的商輪。我上了船,頭一二日尚覺平靜,不意到第三四日上,風波大作,那隻船異常的顛簸,坐臥不安。他又沿途起卸貨物,不能直達,我心中不覺煩燥起來。忽然聽得人說船到香港了,便有船上的茶房來艙里知照客人們:「可有鴉片煙膏同菸灰,快點兒拋下海去,這裡是外國地界,鴉片煙是歸官賣的,查禁得利害的很。倘有人私下帶了一個泡,要罰五十兩銀子呢!」旁邊有個人說道:「不錯,前年曾記得有個新科狀元,由廣東打抽豐回來,路過香港,因為行李裡頭帶了拾幾兩大土膏,被外國人查了出來,罰二千兩銀子,還押了一禮拜,後來廣東制台再三電保,才肯放的呢!」其時雖是四月清和,那天氣已十分炎熱。我一向聽人說香港是廣東第一重門戶,就走上艙面一看,天已薄暮,那山勢不甚清楚。但見明星萬點,高高下下,蜿蜒曲折,勢若長蛇。我看了一會,心中暗想:這個地方不是為從前林文忠燒禁鴉片煙一案割把英國人的嗎?可惜禁菸是一宗善政,只因有奸邪在內,忠臣不能成功於外,致被英將義律所賣,卒至圓明園一炬,咸豐帝率兩宮後刀妃皇西狩。僧王格林沁亦以是役守八里橋失利,通州繼陷,遂使咸豐帝崩駕熱河行在。南京一約,實開我中國千百年割地之機,而我大清皇商絕嗣之問題,亦因之而起。(光緒為同治嫡堂弟,橫承大統,將來若為同治之嗣則光緒心無後;光緒有後,則同治必絕嗣。總而言之,任憑若何,都有一代皇帝絕後也。)將來設遇海疆不靖,變玉帛為乾股,香港海權,彼既與我公共,何難守以炮台,扼以戰艦?航路一失,則外省協濟,礙難直達,將軍勢不能從天上飛來,而廣東全省必致受坐困,莫大之影響,良可浩嘆!
我正在那裡杞人憂天,猛聽船上氣笛嗚嗚的兩聲,又接著機艙里鋼板噹噹響了兩下,我知是大車發的開輪號令,那隻船已慢慢的離開原處,不一刻又照前一樣的飈播起來。所幸開的慢輪,過了香港,海浪也漸漸小了,所以比前稍覺平穩。我素患暈船,只得扶牆摸壁的回房睡下,拿了一本《唐人說薈》的小說,就著牀前的煤氣燈觀看,不沉沉沉睡去。
及至醒來,耳中人聲嘈雜,已擠得一艙的棧伙挑夫,同各種賣水果吃食的人,都是語言啁啾,一字莫辨。過了好一會,有個人手裡拿了一卷紅紙走來問道:「你先生可要住棧麼?我們是廣第一家有名譽的客棧,內有高大洋房會客官廳,以及茶水伺應,比別人家格外周到的。」說著,又遞過一紙棧單。我聽他好是鎮江人口音,便將行李各件交給他經管,把那棧單展開,約略一看,見上面寫的話,同他口中所說的彷佛相似,高頭印了「長發棧」三個大字,旁邊又註明「阿根經手」四個小字。我便問他道:「你可叫阿根麼?」他道:「正是!小孩子叫阿根,你先生請放心,這裡廣東官場同幾家有名的鄉紳闊少,都要我伺候的。如前任閩浙總督何小宋何大人、禮部尚書許筠庵許大人,皆是我辦的差事!」我聽了那許筠閹,我卻認不得。但是何小宋三字,到了我的耳朵里,著實晃了兩晃。及至細心一想,哦!我暈船暈湖塗了,這不是我父咸豐壬子北闈中舉的房師嗎?他正是廣東人,等我見了表兄,問著再去拜見談談,也是好事。
不多時,阿根已將行李捆好,雇了划船,由珠江一直送到長發棧後門河廳上去,揀了一間客房住下。明日,我就雇了一乘小轎,抬進城,先到翻卷衙門號房裡一探聽,知我表兄住在個甚麼無良街宦海巷。我再走上暖閣兩旁一看,見那翻卷大堂西首鼓架旁邊,還有一方紅地金字匾額,上面是我伯父的名號,文是「德及膠庠」四字,寫著升授福建巡撫廣東布政使司補帆大公祖德政,下首是「應元書院肄業門生頌」。我看了,才明白是從前我伯父在廣東藩司任上捐廉創建一座應元書院,那起考書院的士子送的。所以用「應元」二字者,取其我們曾祖式丹公,曾中康熙某科狀元,預祝在書院裡肄業的士子,也將來點元的意思。記得這書院落成之日,我伯父還撰了一副楹聯,全文我記不清楚,只知內中有「天樞北斗耀文光」一句,可巧就收了一名狀元門生,名字叫做甚麼梁耀樞,可知事有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