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徘徊眺望了一會,仍坐原轎到我表兄的公館。門上人見我是本官的表弟兄,又是家鄉人,就讓我到客廳上坐,拿了名片進去。許久的工夫,慢騰騰的走出來,對我道:「太太說,擋少爺的駕,我們老爺昨日出差去了,叫問少爺此番是從哪裡來的?到廣東有何公幹?現在住在哪裡?候老爺回來,好過去謝步!」我問他道:「我同你們主人是自幼兒的弟兄,此番特意由安慶來探望的,你替我請請你們太太的安,說我就住在城外長發棧。但不知你們老爺幾時者得回來?」他道:「這個卻不知道,出差的事,回來遲早是拿不穩的。」我又央他進去說,老爺既不在家,好在太太我們也是熟的,不妨請出來談談。那門上人不得已又進去,我號誌看見屏門後有個女人影子一晃。那人已經出來,低著頭對我道:「太太也有點感冒,不能見客,請少爺改一日再過來罷!」說畢,大有不耐煩的意思。我只得坐轎回寓。
一連過了數日,不見動靜。我無法,只好將遠涉重洋,來尋他設法謀幹點事做的話,備細寫了一信。那日又進城去,公館裡人還是說老爺沒回來,我就將那書信交與他,請他呈上去。誰知一過半月,依然雁杳魚沈,毫無影響。我再到公館裡探望,見那書信仍是插在一面信架上,緘識如故,並未啟封,只是多了一點灰塵在上。我看了,心中勃然大怒,要想發作幾句,轉念一想:「這決不是他們做奴僕的人本意,必是仰承主人的意旨,卻也難去怪他。」我也不再同他們多說,忿氣出門。剛轉過一個彎兒,對面來了一乘藍呢中轎,一柄紅傘,四名親兵,那號褂是黑香雲紗,紅字上寫廣東善後局親兵。轎內坐的那個人,臉上戴了一副生開茶鏡,兩眼下面,卻被扇子遮著,看不出老少。我急忙站在路旁,讓那轎子過去。及至他走過,我才醒悟過來,那個人號誌是我表兄。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對,越對越想,我心中甚為悔此一來。早知道他一入宦途,就將從前患難情分忘記了,我又何必來自尋苦惱呢?這不是合著一句古語「求親反疏,求榮反辱」嗎?再等我回至棧中,已是天色微黑。一進棧門,那帳房就笑嘻嘻的迎將上來,拱著手對我說道:「今天我們的敝東有個朋友,到棧里來談天,偶然看帳簿上尊名,托兄弟動問一聲,閣下可是江蘇寶應縣的人?他說是有個恩師與閣下同鄉,要想過來談談。順便問一問他那恩師的後人目下境遇如何?可有發達的沒有?」我問他:「你們令東的貴友是個甚麼人?」他就拿出一張名片來給我看,說:「是那人存下替閣下請安的,約定明日上午再過來專誠拜謁,托我先行轉達一句,務請你在寓少候一刻。」我就接過名片一看,正是:人情歷盡秋雲厚,世路行完蜀道平。
要知那名片上是甚麼人,下回再說。
第九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