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家之后的那晚,墨祈天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脑子里不断地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
温患云刚才的表情非常恐惧,彷彿看到世界将要毁灭一般。
墨祈天将放在额头上的手握紧拳头。
温患云没有回来,喜助大爷说他不想见自己,老屋只有自己一人,感觉又回到了那个还没与他相识的日子,既孤独又冷清。
跟温患云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开心;悲伤时他会用温柔化解自己的难过,即便是孤单的节日也一直有他陪着,自己可以全心全意地将一切伤痛告诉他,不会感受到后悔或是压力。
然而,自己却好不了解他。
当那名中年男人说出:「他是你的新男人?」和「你跟他做过了吗?」的时候,自己那颗被称为天才的脑袋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办法思考。
当温患云跑走时,墨祈天看见他哭了,然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祈天是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想让我的恶运伤害到祈天……」温患云曾说过的话语如细雪般轻柔。
明明……明明患云是如此温柔的人……他如此温柔的对待我,愿意与我做朋友,可我却不知道他的伤痛,甚至没办法保护住他……
「患云,对不起……」墨祈天在只有自己一人的老屋中自言自语的吐出这句话。
妹妹墨陶陶曾问过他是不是喜欢温患云,此时此刻的他已知晓。
不希望温患云受伤,不想见到他哭泣,并且想了解他的一切以及想让他再度露出开心的笑容。
这肯定是喜欢的吧?且这份喜欢已经持续很久了,只不过自己一直没意识到而已。
温患云是否也喜欢自己他不知道,但即便温患云今天不想见到自己,自己明日也绝对要再去找他;因为如果自己因此放弃而错过了这个重要的人,那他肯定会后悔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不想让自己后悔,也不想让温患云后悔。
所以……明天绝对绝对,要去找他。
住在清越轩的那晚,喜助大爷询问温患云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你那个远亲居然又回到京城了啊……」
「他……他不但用手碰我,还在祈天……祈天的面前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讲到这里,悲伤又使温患云忍不住掉泪,他害怕墨祈天会因此讨厌他。
明明身为男子却有被这样对待的经验,肯定会觉得很噁心吧。
喜助大爷看着蜷缩在角落颤抖的温患云,又想起方才墨祈天落寞离开的背影,感到很心疼,明明就不是他们两人谁的错。
「患云啊,你真的觉得祈天会因为这种事讨厌你吗?他在你眼中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温患云没有回答,不如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墨祈天温柔的微笑浮现脑海。
祈天不是这种人,但是……
脑袋乱遭遭的,虽然墨祈天跟其他人不一样,但从小到大他已经遭受到太多人的讨厌了。
如果墨祈天也讨厌自己的话,他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只不过是那股「恶运」回来了,又要再度将他爱的人夺走罢了,就和祖母、蓝色小鸟,以及那个自己曾为见过面,在生下自己就死去的目前母亲一样。
「我想祈天他现在肯定也很混乱吧,毕竟他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喜助大爷的这句话让温患云猛然一震。
是啊……自己明明就没有将实情告诉墨祈天,却就这样逃走、不愿见他;如果自己是墨祈天的话,肯定会非常伤心。
「师父……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却发现话卡在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唉……总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顾好自己的安全。待会去洗个澡,然后我安排间空的客房给你住吧。」喜助大爷彷彿看穿他了一般,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平时投宿的客人不多,但清越轩好歹也算个客栈,肯定有多的空客房可以暂借给温患云,现在最重要的一事就是不要再让那名温家远亲的男子再有机会碰到温患云。
隔日早上,温患云照常起床到清越轩工作,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今天不是在老屋醒来,而是这个他工作的店里。
喜助大爷考虑到温患云的状况,本想让他不必工作,但温患云却说没关係,昨日因为回温家与墨家已经一天没工作了,即使喜助大爷心肠好,不扣他的工钱,但温患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就白白拿师父的前实在很不好意思。
由于昨晚是在很慌乱的情况下逃进清越轩的,所以他没有带到换洗衣物;幸亏年轻时的喜助大爷身形跟温患云还挺相近的,就暂时将年轻时的衣服给借给他了。
开业后,客人陆续进到店里,但温患云还未从昨夜的恐惧中缓过来,动作比平时迟钝了不少,所以喜助大爷今天花了更多时间在招呼客人上,以代替温患云的状态。
墨祈天一早就在清越轩外头候着了,见店门一开,立刻从面对街角的窗户偷偷往里头瞧,寻找温患云的身影。
「……患云!」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见到了正在帮客人送餐的温患云,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不过心念已久的喜爱之人就在眼前,墨祈天抓紧机会赶忙走到他的身旁。
「祈、祈天……呜……」温患云见到墨祈天吓了一大跳,畏惧的眼神再度浮上白皙的面庞。
墨祈天还没来得及和他说的话,温患云就难过的跑走了。
「患云………」虽很想直接上去抓住温患云的手,但店内还有其他客人,自己如果吵闹的话肯定会让温患云难堪,所以墨祈天选择忍着落寞不去这么做。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他会永远都没办法跟温患云讲到话的。
这是身为全能的天才的他无法想出来的难题。
「祈天啊。」这时,喜助大爷出声叫了墨祈天。
原来他早就发现等在外头许久的墨祈天了,见这两温柔的孩子伤心的模样,他老人家实在很心疼。
「到里面坐会儿吧,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患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对他来说是绝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但如今你已经看到了事情的开头,并跟患云变成这种状态了,最好还是了解实情会对你们两个比较好。」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墨祈天握紧拳头,想起昨晚说过要更加了解温患云的决心,抬起头对喜助大爷说到:「是,还请您告诉我患云到底发生过什么。」
在跑离墨祈天的当下,温患云非常赠恨这么做的自己;他明明知道墨祈天不是那种人,也知道自己若继续跑开是在亲手毁了他和墨祈天之间的情感,但他却还是这么做了。
大脑像不受控制般,无法接收到站在墨祈天面前的指令,本能的害怕使自己的双腿开始逃跑;最后,自己又再一次伤害了对方。
他小心地从二楼的房间往下方的店铺看去,墨祈天已经不再那儿了。
温患云觉得,他肯定是因为被自己用这种态度对待而回家了。
悲伤与歉意袭来,泪珠从修长的睫毛滑落,伴随颤抖的声音说到:「祈天……对不起……」
喜助大爷将墨祈天带到平时那个他们三人一同聊天的房间去,正好现在店内客人不多,餐点也都送上去了,不需要去服务他们,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和墨祈天好好谈谈。
「以前,患云刚到这里来工作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也就是只剩我和他时,他会对我特别的警惕,甚至露出恐惧的神情。」
喜助大爷和墨祈天讲述起温患云刚来到清越轩的时期。
清越轩客人本就不多,工作不久就会出现店内只剩温患云与喜助大爷的情况。
每当这喜助大爷想趁着这个时候教温患云新的料理,要靠近他时,他就会不断发抖,瞳孔中的恐惧彷彿要把他这个人给吞噬掉一般;喜助大爷没法,只好先远离他让他安心下来。
「我曾问过他原因,但他不肯告诉我,是在后来,我们两人更为熟识后,我一再地追问下他才将实情告诉我。」
「患云因为那『恶运』的缘故,没什么人喜欢他。但在某年,一位他未曾见过面的温家远亲叔叔来到家里,和其他温家的人不一样,他对患云特别的好,所以那时的患云也很感谢他,认为他是个善良的人。
所以当那个男人藉着要与他下棋之意约他到自己的房间时,患云也答应了,可当他一进房就被那个男人扣住双手,被迫脱掉衣服。
那个男人紧紧地摀住他的嘴,让患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就……」
听到这儿,墨祈天握紧了拳头,他能想像当时温患云的样子。
他肯定流着泪、不断发抖,害怕的不得了却没有人来救他。
「……患云当时几岁了?他没有逃走吗?」他忍着喉咙的乾哑,开口到。
「……有,他他逃走了。只不过患云当时只有十五岁,力量比不过那名男人,他是用身体撞破床边的花瓶后,用碎片朝那男人的眼睛用力划下去后才逃走的。」喜助大爷说到。
温患云也是男子,如果对方只有一人的话,逃走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但问题是当年还是个少年的他力气无法比过男人。
「所以那个人的脸上才会有那么大一片像是被利器划伤的疤……」
回忆起昨晚见到的男人,墨祈天终于了解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人。
想到男人,墨祈天又想起他昨日对温患云说的「好想再上你一遍」,面色复杂地追问到:「那……患云被他做到什么地步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么详细的情形我也没问患云。」喜助大爷摇了摇头,他并未为了安慰墨祈天欺骗他温患云什么也没被做,因为他明白这么做对两人不会有好处。
墨祈天的握起地拳头因为过于用力而不断颤抖,他虽然尽量让反应保持冷静了,但还是隐藏不住心中的复杂。
温患云明明就被做过那么过份的事,但他却依然对这个世界如此温柔,那肯定就是喜助大爷说过的,属于他最大的优点吧。
「祈天啊。」当他正被复杂的情绪给纠缠时,喜助大爷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还记得我第一次知道你和患云成亲时惊讶的神情吗?」苍老的容顏掛着的是无比的慈祥。
「当时,我很意外患云居然愿意主动说要嫁给你,而且还和你成为了如此好的知己。明明和一个成年男子同住一屋应该是让他非常害怕的事才对,但他却在和你同住的期间越来越常露出笑容,甚至体会到了我话中的『生活中的美好』。所以啊,我相信你就是佛祖为了帮助患云远离心中的『恶运』而派来的。」
但说到这里,喜助大爷忍不住被自己所说的话给逗笑了:「这样说会不会太沉重了啊?」
「患云他……」听完喜助大爷的话,墨祈天放松了握紧的拳头,转而坚定地抬起头,直视喜助大爷。
「喜助大爷,我喜欢患云,从昨晚他离开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想保护他,让他知道他才不是什么『恶运』的源头,就如同他帮助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一般。」
喜助大爷略微惊讶地睁大眼,随后欣慰地笑了:「我相信你能做到的,祈天。」
这是来自喜欢之人的导师给予他的,最有力量的鼓励。
墨祈天也笑了;但很快,他又回到了方才认真的神情。
「但发生过这么多事……不仅刚才所提被男人侵犯一事,患云还曾经跟我说过他害死了自己的祖母、母亲以及一隻蓝色的小鸟,还有考官失败等经歷,我想这些事都是加深患云相信自己的『恶运』的缘故;喜助大爷,您能不能告诉我关于这些事情的经过?我知道事实肯定不是恶运造成的,但我需要知道更多,才有办法将患云从那个须有的罪恶感中拉出来。」
要帮助温患云面对伤疤肯定很花时间,但温患云也是这样抚平自己的伤疤的。
在他怀疑是自己的才智扭曲了父亲、害母亲孤独死去的时候,温患云却说自己是「普照眾神的光芒」;这对被此痛苦已久的自己来说是最大的救赎。
所以他也要这么帮助温患云,即使过程很缓慢,墨祈天也不会动摇这么做的决心。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知道更多的资讯,包含发生这些事的时间背景,他才能好好地破解这些「恶运」的真身。
「毕竟都是发生在温家内部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你可以去问问那个对患云很好的婢女,你应该知道她吧?叫……菊姥姥?患云请假时就有跟我说你们去完墨家后要去探望她的。」喜助大爷说。
「是的,但她那晚似乎怕我们会碰到那个男人,所以没有聊太久就把我们赶回去了,没想到最后却还是让患云碰到他了。」墨祈天答。
「原来是在那时碰到那男人的啊……」喜助大爷摸摸下巴。
「我身为墨家家主,肯定进不去温家里找她。该怎么做才好呢?喜助大爷。」平时都是身为天才的墨祈天回答别人问题,但此时的他却像个求知慾强盛的学生一般询问着喜助大爷。
「嗯……我只知道菊姥姥每日下午都会出来市集採买,我从温家前经过时看见过好几次,若是在温家门口赌她肯定能赌到人;但我没记住她出来的时间,可能要等很久了……」喜助大爷想了想后回。
「没关係,我会等的,患云住在清越轩的这段时间还请喜助大爷多照顾他了。」墨祈天说完立刻站起身,带起面罩,准备到温家前面等菊姥姥出来,离去前还不忘请託喜助大爷关照温患云。
「放心,我会看好他的。」喜助大爷也跟着起身,轻轻拍了拍墨祈天的背。
「祈天,谢谢你愿意帮助我家小子。」
墨祈天摇了摇头,笑着说到:「您不必感谢我,因为我喜欢他呀,这么做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谢谢您,喜助大爷。」
墨祈天离去后的下午,清越轩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温患云见到他立刻全身冒汗,不停颤抖。
「叔叔……为、为什么……」
那个曾经侵犯过他的男人,正站在清越轩的店内。
「在离京前,我还想好好感受你一次,到处打听后知道你在这儿工作……想必你也很想再被我『疼爱』一次吧?」男人靠近他的耳朵,在那不断颤抖的身躯旁轻声说着。
「啊……啊啊……」对方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旁,让温患云感到噁心不已,但店里还有那么多客人,他不敢做过大的动作,怕引来侧目。
「患云。」喜助大爷察觉到异样,走到患云身旁,「这位客人是……」
还没问出口,他便看到了男人脸上的伤疤,在看到温患云恐惧的眼神后,他便明白了这人是谁。
他勃然大怒,大声喝斥到:「滚!立刻离开我的店!」
其他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给吓了一跳,纷纷停下碗筷朝这边看过来。
温患云正想提醒师父吓到其他客人了,担心会影响店誉,但喜助大爷像似完全不在乎般,将男人给推出店外。
这名温家远亲的男人被一位平民客栈老闆这么对待非常生气,但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形象,不好直接大声骂回去,于是在被赶出店面后,小声地在喜助大爷耳旁威胁到:「死老头,你知不知道我们温家的影响力?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让你的店关门大吉。」
但喜助大爷不仅没有一丝害怕,还恶狠狠地骂到:「再说一次,给我滚!」
反正清越轩客人也不多,就算关门了他也还有一些当僧侣时化缘的钱可以生活。但比较麻烦的是温患云会没有工作。
不过此时还是先解决当下的事比较重要。
「…………」见他这样,男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看了一眼店内正安抚着客人们的温患云,便转身离去。
谁知男人的心理已產生了一股强烈的搔痒感,越碰不到的东西,他就越想要。
中午,墨祈天来到温家的门口一直等着菊姥姥出来,他本想说要是预见了那个侵犯温患云的远亲要好好警告他一番的,但却正好没遇到那个人。
等了约莫三个时辰,墨祈天终于看到了拿着竹篮的菊姥姥推开大门,他立刻走上前去叫住菊姥姥。
「您好,请问您就是菊姥姥吗?」
「您是……那天和温少爷在一起的人?」菊姥姥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认出眼前这名戴着黑色面罩的男子。
虽然墨祈天带着面罩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从他的身高、头发、眼睛等细节,菊姥姥知道他就是昨日和温患云在一起的男子。
「是的,我叫墨祈天,我想和您聊一聊关于患云的事。」见对方认得出自己,墨祈天便直接将来意讲明白。
「墨……祈天?啊!难道您就是那个和温少爷结婚的那位墨家公子?」听到墨祈天的姓氏后,菊姥姥再度被吓了一跳。
没记错的话,温患云在被自己赶走前,似乎有说过「这是我的好友祈天。」。
虽然温患云是自愿嫁过去的,但她还以为墨家的人肯定会对他很差,让他更相信自己会带来恶运。
可温患云却说他是自己的好友,还带他回来探望自己……看来自家少爷与这名墨家公子的相处似乎出乎自己意料的好。
观察着眼前这名有着好看眼眸的高大男子,菊姥姥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或许对于温患云来说,他真的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
「您说,您想要聊关于温少爷的事?」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到。
「是,拜託您告诉我。我想让患云……不再被那个不存在的『恶运』所纠缠。」
听到他的话,菊姥姥惊讶的睁大眼。没想到除了自己以及已故的祖母之外,也有人不相信温患云的恶运。
且墨祈天的眼神十分真诚,不像随便说说而已。
菊姥姥点了点头,答应到:「请随我来吧,我会在路上告诉您想知道的事情。」
说罢,两人便一同离开温家的大门。
菊姥姥说她今天受家中几名小姐所託出门去买胭脂、唇膏以及眉笔,所以两人现在正前往香粉铺的路上。
在这期间,墨祈天讲他们昨日碰到了那名温家远亲男子一事告诉了菊姥姥。
菊姥姥听后非常悲伤,非常后悔自己没有成功阻止温患云与他碰面。
「我那么努力阻止了……却还是没成功避免掉他们的碰面,为此我还辜负了温少爷一片心意,让他带礼物回来后还赶他走……我真是……太对不起温少爷了……」
「果然……那时我就注意到您不是单纯想赶我们走了……」得到本人的证实后,墨祈天成功验证当时的猜想,她果然是为了温患云好才要他立刻离开的,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让他们碰面了。
「他有没有对少爷怎么样?伤害他了吗?」菊姥姥紧张地问。
墨祈天摇了摇头,「当时我就在患云旁边,他只碰了下患云的肩膀,但是对他说了些噁心的话。那时候我不知道患云以前发生过的是,没有立刻提防那个人,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他有机会靠近患云的。」
「没有就好。」菊姥姥松了一口气,「那少爷现在还好吗?」
「患云他……他现在不肯见我。但我能理解,毕竟被做过这种事的经验被说出来,肯定会很难受的。」提到温患云逃离自己一事,墨祈天的表情略显落寞,但并未动摇本来的坚持。
「那您真的讨厌他了吗?」菊姥姥又问。
「那怎么可能呢?」墨祈天轻笑了一声,「做错的人又不是患云,他是个受害者呀,我是不会因为他被做过那种事就讨厌他的。」
「……!」菊姥姥感到自己的心被触了一下。
原来少爷也有了真心待他好的人了呢。
随后,她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那您今天来找我,是想问些什么呢?您说了想让少爷不再受到『恶运』所扰……」
「是的,患云有过很多悲伤的过往,这些事让他认为自己就是带来恶运的『灾患』,但我完全不这么觉得。人们把一切的不顺归咎于某一个人身上实在不应该,那么做或许可以减轻自己的挫败感,将这种悲伤转化为愤怒发洩在某一个人身上来达到心情好转的效果,但我认为这么做实在是对患云太不公平了。
据患云所说,他的母亲在生他时就因为难產过世了,温家主从那时起就一直灌输他是恶运来源的知识;患云那时还那么小,从出生就被灌输这种知识,也难怪他会自认自己是恶运来源了。」
墨祈天心疼地说到:「不过患云确实是发生了几件让人相信他是恶运来源的事,想帮患云抚平伤痛,就必须了解事情的环境背景,才有办法帮助我找到更好的……破解恶运的方法。」
「原来如此……那么祈天公子想先从哪件事问起呢?」菊姥姥点了个头后,认真地看向墨祈天。
于是墨祈天先问了温患云母亲的事。
「夫人身体本就不好,在生少爷的哥哥姐姐时,也差点儿因难產过世,但最后都侥倖被救了回来。每次主人……也就是少爷的祖母,都会劝家主大人不要再让夫人怀孕了,每次的生產,夫人的身子就越来越弱,可家主大人为了延续温家的血脉,还是决定让正妻多生几个孩子,在轮到少爷时,夫人终于挺不过来,在努力生下他后便离世了。」菊姥姥答。
「也就是说这完全就是巧合对吧?如果今天患云的母亲过世前生下的孩子不是他……」墨祈天将手抵在下巴。
「我想家主大人应该就不会为他取『患云』这个名字了。」菊姥姥替他将话接下去。
墨祈天瞇起眼,全如自己意料中的一样,第一个认定患云灾患身份的人,温家主,他正符合自己猜想,将悲痛推到温患云身上,好减轻自己的难受。
「那患云提过的,他祖母曾送给他一隻蓝色小鸟,本来都活的好好的,但一到他手上就死掉又是怎么一回事?」墨祈天又问。
其实他最不理解的就是小鸟这事了,若一隻好好的小鸟一送到温患云手上就莫名其妙死掉,那确实很奇怪。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那隻小鸟在我和主人那儿时就一直有吃太急的习惯,好几次都差点儿噎死,都是我和主人拼命抢救才没让牠死掉。
主人本想着就算送给少爷,我们两人也会一直跟在少爷旁边,所以能及时注意到小鸟的状况,但有次我们没注意到小鸟没将前一餐的大米给吃完就去睡觉了。没想到小鸟却在半夜狼吞虎嚥没吃完的大米,噎死后被隔日起床的少爷看到。
少爷一直觉得是他的错,都是他没有照顾好小鸟才害他死掉的;但那时的少爷还只是个小孩子,连鸟笼都要站在凳子上才看得到,他时常比我们早发现小鸟噎到,已经是非常尽力在照顾牠了。
所以这隻小鸟的死,与其说是年幼时的少爷的错,倒不如说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没有在前一晚仔细检查鸟笼,才害少爷更加深信自己就是恶运的来源。」
菊姥姥低下头,自责的差点儿哭出来。
墨祈天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到:「千万别这么想,您也说了,那小鸟本就会吃太急,能照顾牠如此久的时间,我相信无论是患云、患云的祖母还是您,都已经相当努力了。」
她抬起头看着身上那名高大的男子,他的言语是如此的温柔,让一个悲伤的人找到归处。顿时,她似乎明白为何温患云会如此重视这个人了。
「……谢谢您,祈天公子。」
墨祈天温柔地微笑,随后将表示转为认真,继续问下去。
「那患云祖母的死果然也是……」
「是的,也和少爷没有关係;在少爷还很小的时候,主人就已经相当年迈了,在得到了风寒后苍老的身子就撑不下去,最后离世了。」菊姥姥说。
「虽然我一直和少爷说这些不是你的错,但家主大人还有其他兄弟姊妹,只要遇上什么不顺就会怪到他身上,加上少爷不像温家其他子弟一样学东西学得很快,在被家主大人放弃武学这条路后,考官方面也没有成功,后来又发生了被温家远亲给侵犯一事,让少爷深信自己就是恶运的源头。
我这个没读过书的老人家,也不晓得要用什么方法让少爷知道他不是恶运的来源,说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改善他的情况。」
「您放心,在得知事情的详细发生情形后,我大致知道要怎么让患云相信自己不是『灾患』了,但现在他不愿见我,可能必须一点一点的慢慢靠近他才行。」墨祈天对菊姥姥承诺到。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这把老骨头了,真的很想看看少爷无忧无虑笑着的样子,少爷一直对我们这些下僕很温柔,和他的祖母一样从不以上位者的姿态看待我们,所以我也特别庆幸自己服侍到的是如此温柔的人。花时间没关係,一切都慢慢来吧。非常谢谢您,祈天公子。」菊姥姥也弯下那驼背的腰身,和墨祈天道谢。
将菊姥姥扶起来后,墨祈天又问:「对了,您刚才提到患云考官失利……以他的个性来说,应该是相当努力准备了吧?难怪他会那么羡慕我的脑子,若是努力了那么久没考上,换做是我一定也很难受。」
「是呀,少爷当时可努力了,天还没亮就开始读书了,直到月亮出来才休息。不过偷偷和您说喔……」菊姥姥踮起脚尖,靠近墨祈天的耳朵,墨祈天也配合的弯下身。
「其实少爷是最后一个录取的人的下一位呢!」
「那也很厉害了呀,差一名就能录取,患云已经赢过很多人了呢!」墨祈天听到这个消息十分佩服温患云。
即便以他的才智,要考取第榜首或许根本用不着读书,但墨祈天是真心觉得温患云很了不起,自己又更加喜欢他了!
「是啊!跟我这个连字都看不懂的老太婆比,少爷真的非常厉害了。」菊姥姥也十分赞同墨祈天的看法。
不久,他们走到菊姥姥要购物的香粉铺。
问题都已经得到解答,本该在这两人就该道别各自离去的,但菊姥姥却邀请墨祈天一同进到香粉铺去。
「祈天公子,可否请您帮我一个小忙?」菊姥姥请求到。
「您请说,如果是我能做到的,我会尽力帮忙的。」墨祈天点点头,温柔地答应。
菊姥姥拿起摆在货架上的两款不同的胭脂,困扰地开口:「其实小姐让我来买胭脂,可我却分不出小姐要我买的是哪一个……不过我记得小姐面妆的顏色,若是突在脸上肯定就能看出来,但这店里又没有铜镜,我没法涂在自己脸上看。可否请祈天公子让我试妆呢?」
若是为男子试妆这事放在其馀男子身上很有可能会让他们感到愤怒,不过一路和墨祈天相处下来,菊姥姥明白墨祈天不会为此动怒,所以很安心的请託他。
「可以啊,等我一下喔。」
果不其然墨祈天很爽快地答应了,不过要上妆的话必定需要露出面容,正好香粉铺里除了老闆外就剩墨祈天与菊姥姥两人,拿下面罩也没有关係。
于是他伸出那隻有着修长手指的手,将戴在脸上的黑色面罩摘掉。
当菊姥姥见到墨祈天的真容后,心跳立刻漏了一拍。
她从没想到这位跟自家少爷结婚的墨家公子居然长的如此英俊帅气,即便已经是老嫗的她也忍不住心动了几秒。
「菊姥姥?您怎么了?不是要试妆吗?」墨祈天见菊姥姥呆滞地看着自己,忍不住问到。
「啊……没、没事……那我就失礼了。」菊姥姥赶忙回过神,在墨祈天的脸上涂上胭脂。
此时的她在心中暗自想到:如果知道祈天公子有此容貌,就算是墨家的人,小姐们肯定也会争相抢着答应他的提亲吧……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已从秋末进入到初冬;那名温家远亲的男人就会时不时来清越轩骚扰温患云;虽然每次都会被喜助大爷赶走,但他看温患云的眼神却越来越带有慾望;似乎越得不到他就越想要。
他知道自家徒弟很想跟墨祈天道歉,但男人的平凡出现让温患云整日沉浸在害怕中,根本没法想这个。
温患云的面庞一天比一天憔悴,像他现在就精神恍惚地在清洗盘子,因为前几分鐘前那个男人才被喜助大爷给赶走而已。
喜助大爷觉得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温患云肯定会生病的,他决定跟温患云聊一聊,尽量鼓励他将这件事告诉墨祈天。
等店内的客人用完餐后,喜助大爷关起大门,提前结束今天的开业,随后对正在洗盘子的温患云说:「患云,待会儿洗完碗,到后方的房间找我,我有话要跟你说,在那儿等你。」
「…………」温患云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见他精神状况真的不太好,连喜助大爷今天提前关门的原因都没有问。
洗完盘子后,温患云来到他们往常休息聊天的房间,喜助大爷已经坐在茶几前等他了。
坐下后,温患云轻声开口:「……师父,您说有事要跟我说……」
「患云,我们把你远亲叔叔一直来这儿的事告诉祈天好不好?」
喜助大爷的话像一根箭刺进了温患云的心脏,将他从精神恍惚的状态,一瞬间回过神来。
「咦?为……为什么?」听到墨祈天三个字,温患云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焦急和紧张。
「因为祈天是墨家家主,也是你名义上的夫君呀,他有办法让那个人不要再来找你的。」喜助大爷温柔的解释:「他总会趁我在厨房里准备食物的时候溜进来骚扰你,防不慎防;而且每次他来了之后我必须大声喝斥他才能让他离开,久了之后客人们会起疑的。」
「对、对不起,师父……都是我……给您添麻烦了……」这几日喜助大爷喝斥男人时温患云也在场,确实每次都会吓到客人;他知道自己肯定给喜助大爷添麻烦了,加上这段日子里累积的精神压力,他现在十分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唉……不是这个问题啊,患云。看你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我真的很担心,你还是不愿意去见祈天吗?」喜助大爷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忍这孩子这样苛责自己。
「我……」温患云语塞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跟墨祈天见面了;还记得不久前在老屋里墨祈天在自己身旁欢笑的样子,那种感觉很快乐,也很温暖。
他好想回到那个时候的样子,他好想见到墨祈天。
可是一想到墨祈天得知自己有过污秽的过往他就好难过。
「我……我真的好怕……好怕祈天会跟父亲一样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然后离我而去……虽然我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但我的脑海里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浮现那个画面……那个祈天离开我的画面……」温患云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裤管不断颤抖。
喜助大爷没有责怪他,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囉嗦啊,在那边自己脑补,麻烦死了!」,只是轻轻地将佈满皱纹的手放上他的肩膀。
「其实,祈天来找你的那天并没有马上回去,我把他留下来聊了聊。
祈天主动和我问起了你那个远亲叔叔曾经对你做过的事;听完后他和我说了他想帮助你了解你自己不是恶运的来源。」
这句话让温患云愣住了,因为他和墨祈天第一次说话时,他也这么说了:「那么,你就拿我来当测试吧!」
那时的墨祈天一面吃着自己做的鸡蛋捲,一面笑着和自己承诺到:「我会让你明白,你不是『灾患』的。」
「祈天他是很认真的说出这句话的喔。」喜助大爷继续温柔的说下去:「他说呀,因为你过于温柔,所以才会觉得过往发生的悲伤之事是自己造成的;为了找到让你不再害怕恶运的方法,从中午就到温家门口一直等菊姥姥了呢,据说整整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到她。啊,他会去找菊姥姥是因为我和他说她知道比较多关于你小时候发生的事,对祈天来说是关键线索。」
「祈天……祈天他……」喜助大爷的话让温患云本就忍得很辛苦的眼泪,随着脸庞滑落了下来,滴在了他握紧衣服的双手之间。
墨祈天居然为了自己,跑到敌家的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照顾已故祖母的婢女……这辈子从没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过。
「所以啊,师父跟你保证,祈天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讨厌你的,更不会用那种像在看污秽之物的眼神看你,这是我在佛祖面前向你保证的喔。」喜助大爷指着自己身后的那尊巨大佛像。
温患云抬起头,带着止不住的泪水望向佛像,佛祖寧静的神情彷彿在告诉他喜助大爷说的没有一点儿虚假。
「患云啊,世间上很多遗憾都是因为没有把握好当下自己最珍惜的人与物才会有的。就像我当年只顾着打骂我的儿子,说他是个废物,什么都学不会,却没有珍惜他比谁都优秀的善良,直到他死后,我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和他很像,都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师父不希望你因为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而错过了祈天这个真心待你的人。」
「师父……」温患云一边擦拭着眼泪,一面带着哽咽说的:「徒弟知道了……我……我不想错过祈天……所以……所以我会去见祈天的……」
喜助大爷听后欣慰的笑了,那隻放在温患云肩上的老手轻轻地拍了拍。
「你现在出门不安全,晚上的时候我去你们的老屋把祈天接过来,你在这儿把门窗锁好知道吗?」
「……好,我知道了。」温患云点了点头。
师徒两人谈话的期间,却没注意到窗边有双耳朵正听着他们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