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英手指搭上那杯子,卻絲毫察覺不到溫度。
孟景春連忙反應過來:「哦,茶水涼了,相爺還是別喝了。」說罷便伸手要拿回那杯子,沈英卻按住那杯子沒有動。
孟景春訕訕收回手。
她臉上尚有趴著睡覺弄出來的壓痕,沈英看著竟有些恍惚。他們初見時,孟景春不過八歲,驚弓之鳥般膽怯,時隔十餘年再見,她身上卻再看不到當時的驚慌害怕,笑意明媚又帶著熱忱的正氣。若什麼都沒有發生,她不過是閨中待嫁少女,興許已是許了人家,一生無虞。
他下意識地伸過手去,卻未碰到她的臉,尷尬停在半空,皺巴巴的一顆心好似被千萬斤的巨石碾過,難過得讓人快撐不住。
孟景春見他這怪異舉動,小心翼翼地問:「相爺是哪裡不舒服?」
沈英眉頭緊蹙,心中似是悶著一口氣,手終於擱回桌上,想回卻沒有回她。
孟景春偏頭看看門外,說:「要去請張太醫麼?」
沈英聲音略啞:「不必。」
孟景春便抿抿唇,當他是餓了或是太累,又遇上些不大好的事,大約是心裡不舒服。她又看向門外,那株空心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簌簌響,在這不涼不熱的安靜夜晚中倒讓人覺著分外平和。
牛管事將熱好的飯菜重新送上來時,順道將一壺酒擺在了桌上。孟景春一愣,道:「我未說要喝酒呀。」
牛管事不語,拿著漆盤便低頭退下。沈英伸手取過白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看得孟景春愣住了。
他不是不喝酒麼?上一回不過誤飲了一口,眼神便像是要殺了她一樣,今日這般又是做什麼?
沈英看著那杯酒走了神,似是想到了許多事,卻又無法言說,只能放在心中爛掉。這世間的酒,有些讓人醉,有些卻讓人死。即便已參透生死不過是被人輕易握在手中的牌,卻仍然不知道這杯能讓自己的死的酒何時會到來,也不知從自己手中還要送出多少杯這樣的酒。
孟景春瞧他這樣子竟有些擔心,悄悄移開那酒壺,小聲道:「若身體不適,相爺還是吃些熱粥的好,別碰酒了……」
沈英未抬頭,他現下甚至怕見到她。八歲的孟綰羅在獄中的哭聲,噩夢一般地纏了他許多年,而時隔這麼久,他竟再認不出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