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著。」
孟景春眼淚差點滾落,她握著袖中那隻手,握得更緊,一點也不想放開。
沈英察覺到她握得越發緊,心中愧疚卻已是快至極限,他道:「我最後一次去台獄,是與朱大人一起。」他袖中另一隻手緊握成拳,看著那湖面道:「給孟太醫送了一杯酒,只消半個時辰,便能取人性命的酒。」
孟景春死撐著一口氣,腦海中鋪天蓋地全是父親的臉,她深深低著頭眼淚拼命掉,憑什麼這樣草菅人命,明明連鐵證也沒有。
「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沈英說得近乎一字一頓,「那半個時辰,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毒發,什麼也做不了。」
孟景春忍住淚,她快站不住,可她不能在這裡倒。冬日傍晚的朔風狠狠刮過,她臉上眼淚迅速幹了,整張臉被風吹得疼。沈英側對著她,看也不敢看她現下的樣子。兩人僵持扶靠還能察覺彼此體溫的,只有袖中緊緊握著的手。
孟景春忽地鬆開了那隻手,沈英心中驟涼,像是迅速空出了一大塊,不知如何填補。
然下一刻,孟景春卻伸手緊緊抱住了他,頭埋在他胸前,手臂用了十足的力氣,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沈英任她這般抱著,呼吸略滯,心中卻疼惜無比。
「綰羅。」他啞著聲音這樣喚她。
孟景春眼眶生疼,頭埋在那冬衣之中似乎緩了許久,終是自己承認了身份。她聲音微顫:「他走前可說了什麼……」
那聲音似是通過胸腔傳來,低啞,又帶著無力探詢的輕弱,讓人喘不過氣。沈英頭疼得厲害,如蟻蟲啃齧,卻又得強撐著清醒。他伸手輕輕回抱她,聲音裡帶著愧疚:「所幸綰羅是女兒,也不會再與這朝堂有什麼瓜葛,若能心無芥蒂地平安長大便好。」
心無芥蒂……
孟景春心中反覆咀嚼這四字,可又如何能心無芥蒂。
她又緩了一刻,方道:「所以……那時你與我說為人不能失心中赤忱,不論將來如何,都要努力為生……」她聲音里甚至帶上了哭腔:「可那時我才八歲,八歲的我如何能懂赤忱是何物,如何知道什麼叫努力為生……我只知道爹爹不在了,稀里糊塗便遷至江州……對著素未謀面的人喊舅舅,母親身體少了調理每況愈下,學堂里先生態度兇惡,同窗見我人小總是欺負我……以前的衣服再不能穿,愛吃的東西也再吃不到。十一年了……」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全蹭在了沈英前襟上。
沈英閉眼深嘆,抬手輕輕搭上她後腦勺,安撫小孩子一般:「沒事了。」話雖這樣說著,可他心中愧疚卻一刻也未紓解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