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先很少開口,刑部出身且審多了案子,如今成階下囚,自然比誰都知道避重就輕。徐正達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自知在魏明先面前就像貓遇虎,一點脾氣也沒,問了半天,末了舔舔乾燥的嘴皮,竟作罷了。
他將孟景春喊到一邊,道:「魏明先這硬骨頭固然難啃,但卻是避不了一死的。倒不如依照實情整理出一份供單,同他談個條件逼他畫押得了。」
孟景春合了簿子,聞言面上冷冷:「何為照實情整理出一份供單,下官不甚明白。」
徐正達心想這小子揣著明白裝糊塗還真蹬鼻子上臉了,有些不高興道:「這案子供單出不來你休得想回去歇著。」
孟景春不動聲色,抱著簿子站著。徐正達這敷衍和倉促了事讓人心冷,她甚至看到許多年前的朱豫寧匆匆斷了案將結果通知給沈英的樣子。沈英於卷宗中所附的那一份供單,也是這樣捏造得來的嗎……
雖然魏明先這案又與那案子不同,魏明先亦確實有罪在身,但孟景春卻不願這般潦草逼人畫押交個供單了事。
徐正達又渴又餓,便出去了。孟景春在原地站了會兒,夜越發深,獄中潮濕又冷,凍得她骨頭疼。徐正達看來是不打算回來了,她卻又走不了。魏明先已被重新押了回去,她拿了張小矮凳放那幽暗的走道里,抱著筆墨和簿子坐下來,隔著那鐵欄看了看魏明先道:「晚輩想問魏大人幾件事,魏大人可否如實相告?」
她這語氣和緩,帶著商量的意思。魏明先淡淡看她一眼,卻未言聲,那一頭花白頭髮在昏暗燭火下像冬草一樣乾枯。
僵持了一會兒,魏明先啞聲開口道:「左右我已是要死的人,你寫好供單,一輪刑用過來,還怕我不畫押?大晚上又何必在此耗著。」
孟景春聞言心下竟有些慨然,刑部鐵案王,末了竟說出這樣的話,後輩們聽到會心寒罷。
她縱然入行時間再短,卻也知這供詞是卷宗中的關鍵,又豈可如此兒戲。
「晚輩知魏大人這一生矜矜業業,平過無數冤假錯案,亦領修過大法典,後生們皆以您為榜樣。這一生清名難得,魏大人當真不願辯解幾句麼?」
「沒什麼好辯解的……」魏明先眼中儘是疲色,黯然道:「在這場子中,人一旦動過貪念,便很難再說自己清白。」
孟景春眸色竟黯了黯,若她能回到十多年前,裡面的人是她父親,他又會怎樣回自己。是案卷中那份口述供單上的話嗎?她相信不是的。
她回過神苦笑了笑,低頭翻開那供單簿子鋪在膝蓋上,提筆將問題一一寫上,大約兩炷香的時間過去,她將那本簿子,連同筆與硯台一同遞進了鐵欄內,又起身去取了紅印泥,輕輕放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