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視了會兒,孟景春便忽地又低下頭去,提筆繼續往下寫。
沈英最後合上那份遣官告天地宗社之禮辭,心中竟有些難平。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這位「老」臣,明日便將與百官一道迎這位賢明的新主入太極殿,從此又是嶄新開端。
他深嘆一口氣,孟景春停下筆來看他,說:「相爺忙完了?我還……」
話還未說完,沈英已是側過身來大力擁抱了她。孟景春手中還握著筆,努力不讓筆頭碰上他衣服,嘀咕道:「相爺這是……」
沈英什麼話也沒有說,但心中卻已是滿滿。
重要的時刻有人分享,才不會覺得孤單。形單影隻、悲喜只能獨自吞咽的舊歲月,就這樣讓它隨著這舊世代一起翻過去。
他鬆開孟景春,臉上雖有倦意,卻帶著笑。
孟景春看他這模樣,竟有些許走神。每個人一生要經歷多少這樣的時刻呢?寫完一篇自認為滿意的好文章,想要有人同讀切磋;忽然間吃到難得佳肴,轉頭想找個人一起享用這美味;看到壯闊河山,自己心潮難平,希望旁邊有個人走過來一同雀躍……她甚至想起自己某一日深夜行至一處河谷,月亮升起來,看著粼粼月光,想到身邊再無其他人的濃烈孤獨感。
她難得讓自己置身於那樣的情緒之中,如今回想起來,卻只有慶幸。體會過那樣的情緒,才更覺得現下溫暖圓滿。她庸俗地想像自己換回女裝的樣子,甚至庸俗地想像嫁娶之事,庸俗地想像婚後的事情……
這些,都是一年前的她從未想過的事。
外面鐘鼓聲響起,已快要天明。孟景春陡然間回過神,慌忙收拾書匣,拎過一旁食盒說自己要先回去換衣服了,便匆匆忙忙跑了。
沈英看著那被關上的門半晌,猶豫了片刻,俯身從桌下的小屜中抽出一本摺子來。
奏請推行女學的摺子,他兩個月前便已寫好,可一直遲遲未遞上去。
外面天色漸明,他深吸口氣,起了身,自後面取了嶄新袍服,一件一件慢慢換上,便往禮部去。
禮部一眾官員均已到齊聽遣,先由遣官至高廟告天地祖先,再往奉天門去。
至時,鳴鐘鼓,由禮官領百官沿御道入奉天門,為首兩位輔相已是進了太極殿,百官這才隨即依次入殿,文東武西兩邊跪著,至於散官小官,此時便只能在殿外的廣場上跪著。
太陽已是升得老高,孟景春跪在外頭,背後已是沁出了汗。她不能抬頭,即便是抬了頭,也沒法看清楚殿內。
沈英立於御座右下側,是除了禮官與司禮太監外距離新皇最近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