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尽融,方家开年的第一趟船去了浙南。如今文程已经可以在盐务上独当一面了,方执此行跟着,一是想亲自访察一下浙南引岸的情况,二是想看看文程具体如何做事。
一到浙南,照理先往御盐使、巡府两处去。御盐使并非哪里都有,唯有盐业在地方产业中占比较大的府镇,才会专派御盐使分管盐务。方执本想让文程自己带家丁去拜访,只是那御盐使手眼通天,方执刚到客栈,就有御盐使府上的人先来问好了。
这些官员勒索盐商惯了,面对盐商的态度颇为复杂,往往既讨好又立威。盐商们心如明镜,对盐官也是当面极力讨好、背后极力谩骂。官商之间的这种“平衡”,几朝几代都未曾变过。
这天上午,方执便带着文程拜访了御盐使。对浙南的御盐使,方执照例是在开年送上金子。那盒子放在八仙桌上,御盐使笑得合不拢嘴,方执只道:“本想给夫人带点首饰,可惜方某粗笨,也不知该如何挑选,干脆带来这些,劳大人亲自去打了。”
她们坐了半个时辰左右,几乎一直是方执和御盐使交流,文程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方执其实想让她开口,好几次故意沉默、专门递话题给她,可文程也只是中规中矩地带过,并不主动聊下去。
拜访盐官之外,两人又到牙铺看了一番,几个掌柜自是陪同。这方面的事文程倒很精通,盐价略微的浮动、水利漕运情况、掣盐的标志以及盐袋的入仓,讨论得很是详尽。
最后交涉完卸船的时间,一行人便辞了掌柜。方执没再跟船走,只带着肆於先回了梁州,剩下的事放心交给文程。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去年年底她和一个铁矿商合了一座山,那边没来消息,她心里挂着,准备亲自上门拜访。
那也是个女商,名为苏有铁。方执回梁州的次日便准备登门,却不料她还没去,苏有铁倒先来了万池园。
这天刚到辰时,便有人报客已到了紫云厅。方执还用着早膳,画霓说完这事,她愣了愣,当即换好衣服过去了。
那苏有铁坐在紫云厅用茶,一见方执,立刻起身相迎。此人黝黑而瘦长,头发扎成长辫子,穿一件浅褐色对襟长衫,外面罩一件古铜色春绸短褂,手上把玩着文玩算盘,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生意人。
两人相让着坐下了,苏有铁道:“方老板,今日前来实在冒昧,扰了您休息吧。”
方执摇头道:“方某今日正有意去府上拜访,如今苏老板已经到了,某还在恬不知耻地吃饭。你再这么说,可叫某无地自容了。”
“哪有这话。我们矿商往往清早就要去矿山,有时卯时就已经到了山里,去得早回得也早。你们做盐商的过了晌也还忙着,苏某认识一个小盐商,常常酉时才歇下,何况方老板呢。”
方执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笑。二人将这件事寒暄过,苏有铁便直奔主题,说了那矿山的情况。
原本她要开这山,就是凭经验看出其内部大有乾坤,谁知如今越开越玄乎,渐渐发现这山达到了官府统一管控的标准,若要接着开下去,定是要交到政府手里。到时候虽有补贴,但比起矿山本身的利润只是九牛一毛。
隔行如隔山,她说的东西方执只能明白一半,于是心情颇有些复杂,也不知这山的前路如何。
苏有铁接着说:“家慈的意思是直接交上去罢了,在下明白她是年纪大了不愿意操心,可还愿看看其中利润,这件事,依苏某这么多年开山,倒是有个其他办法。”
她是准备只利用这山一半的矿口,一点点开凿,好让出铁量不引发质疑。再向上贿赂地方官员,他们勘察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办法有八成把握,只是苏某早已敬仰方老板为人,不愿叫您担这两成险。听闻您这一年还要改修河道,大概也急需用钱,思来想去,某想直接将本金先尽数退还,您只当没和我合这座山。只是往后盈利,三分给不了,某按一分给您,这样如何?”
方执自是不肯接受,她做盐商的,钱大都不是活的,也的确要在开年投入不少本金,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拿不出钱来做些公益。更何况她近些日子研究炒窝,也是着实赚了一笔。
她再三推辞,那苏有铁还是执意为之:“今日来得匆忙,下回拜访,我再将契约带来。方老板有什么话,到时再说吧!”
方执只好放她走了,因想着下次再同她好好说一说。她送了人刚走到瑞宣厅,一小厮跑来了,方执心里纳闷,接着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纸契约来。
小厮跪下请罪道:“家主,贵客的礼盒小的自是不敢打开,只是这纸契也不知夹在哪里,走在路上便掉出来了。”
